京城,靖王府。
夜色初降,府内却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林潇渺立在铜镜前,春草正为她整理最后一缕发髻。镜中人云鬓高绾,簪一支点翠衔珠步摇,身着雨过天青色织锦长裙,外罩月白色薄纱披帛,腰间束着玄墨昨日差人送来的羊脂玉佩。妆容清雅,眉间却自带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英气与沉静。
“姑娘真好看。”春草赞叹,“就是这发髻太沉了些。”
“应酬罢了。”林潇渺淡淡道,目光扫过妆台上那张烫金请柬——三皇子设宴,特邀“安乐郡主”与靖王赴宴。自边疆军功受封郡主、又与玄墨定下婚约后,这类邀约便络绎不绝。今夜这场,尤为特殊。三皇子是如今朝中最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之一,其母族与玄墨这一支素有旧隙。
前厅,玄墨已等候多时。他今日亦是一身亲王常服,玄色锦袍绣暗金螭纹,玉冠束发,少了战场杀伐气,多了几分清贵雍容,只是眉宇间那抹惯常的冷冽仍在。见林潇渺出来,他目光微凝,随即上前伸出手臂。
“准备好了?”
“嗯。”林潇渺将手轻搭在他臂弯,“该来的总要来。三皇子此番设宴,恐怕不只是‘联络情谊’那么简单。”
“兵来将挡。”玄墨语气平静,“你只需记住,你现在是御封郡主,我的未婚妻。不必对任何人卑躬屈膝,但也要慎言。”
马车驶向三皇子府。车厢内,玄墨低声补充:“据暗线报,今夜宴上,除了几位皇亲宗室、重臣子弟,还有两位特殊客人——钦天监监副周玄清,以及刚从南疆回京述职的镇南将军麾下参将,姓韩。”
林潇渺心中一动。钦天监?南疆将领?这两者与三皇子的宴请扯上关系,绝非偶然。她想起迷雾岭守山人的警告,以及影七从南疆传回关于“异动”的模糊情报。
“看来,是场‘鸿门宴’。”她唇角微勾。
三皇子府邸气派非凡,宴设于临水花厅。觥筹交错间,尽是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林潇渺与玄墨的到来,引得众人侧目。安乐郡主的名声早已传开——北境种出救命粮的“农女”,边疆种出反季节菜的“奇人”,如今更是即将嫁入靖王府。好奇、审视、嫉妒、算计的目光交织而来。
三皇子萧景煜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举止温文,亲自迎上前,言辞热络:“王叔、郡主大驾光临,景煜不胜荣幸。快请入座。”
席位安排巧妙。林潇渺与玄墨的座位,紧邻三皇子主位下首,对面便是那位钦天监监副周玄清——一个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约莫五十岁的老者。再远处,那位南疆韩参将面色黝黑,沉默少言,眼神却锐利如鹰。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话题从风花雪月,渐渐转向时政民生。
“听闻郡主在北境的农庄,所产粮种能增产五成以上,实乃利国利民之神技。”一位依附三皇子的文官笑着开口,“不知此法,可否推广至全国?若真能如此,我大雍再无饥馑之忧矣!”
问题看似褒扬,实则挖坑。若说能,未免狂妄,且触及各地豪强利益;若说不能,则显得藏私。
林潇渺放下银箸,从容道:“大人过誉。北境之法,乃因地制宜,结合当地水土、气候反复试验所得。各地风土不同,岂能一概而论?妾身已将试验记录与部分适配性较强的良种呈交司农寺,由诸位大人研判推广之策。农事,最忌纸上谈兵,生搬硬套。”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贡献,又撇清了责任,还暗讽了对方不懂实务。玄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皇子抚掌:“郡主所言甚是,务实之道也。”他话锋一转,看向周玄清,“周监副,近日天象可有何新解?前几日你提及的‘三星聚首’之兆,令本王颇感好奇。”
来了。林潇渺心中警铃微作。
周玄清捻须,声音清越:“回殿下,天象所示,确为百年罕见。荧惑、辰星、太白三曜渐次靠近,将于下月朔日前后达至最近,呈‘三星贯珠’之象。古书有载,此象主‘地气勃发,阴浊或升’,常伴有地动、山崩、气候异常,乃至……人心浮动,妖异频生。”
席间顿时有些安静。古人笃信天人感应,此言一出,难免引人遐想。
“妖异频生?”一位宗室子弟好奇追问,“周大人指的是?”
周玄清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林潇渺,缓缓道:“古籍晦涩,难以尽解。或指疫病,或指山精野怪躁动,亦可能……是某些沉寂的‘上古之物’,借地气异动而显迹。譬如南疆近日传闻,有深山古寨祭祀遗迹莫名发光,附近村寨牲畜狂躁暴毙,状若癫狂,伤口有黑气萦绕不散。”
他说着,视线转向那位一直沉默的韩参将:“韩将军久镇南疆,可有耳闻?”
韩参将抱拳,声如洪钟:“末将确有所闻。不只是南疆,西南苗疆、西北荒漠边缘,近来也有些怪异传闻。有老兵说,像极了前朝某段混乱年代的记载。末将已呈报镇南将军,加紧了边境巡防。”他顿了一下,似有深意,“尤其是一些……与上古‘墟眼’传说相关的险绝之地。”
“墟眼”二字一出,林潇渺感觉玄墨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自己心中也是波澜骤起。这些朝廷官员,竟也知晓“归墟之眼”?是仅仅知道传说,还是掌握了更多?
三皇子适时叹息:“天象示警,地生异变,实乃多事之秋。望诸卿皆能恪尽职守,安定民心。”他举杯,目光却落在林潇渺身上,“说起来,郡主曾久居北境边陲,听闻那里山高林密,古迹众多。可曾听闻过什么……特别的传说或异事?”
问题来得直接而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潇渺身上。玄墨正要开口,林潇渺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来。
她抬起眼,神色坦然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思索:“殿下,北境辽阔,民间传说确有不少。妾身忙于农事,所知有限。倒是听当地老猎户提过,深山里有不能轻易靠近的‘禁地’,说是会迷人心智。妾身只当是山民敬畏自然,并未深究。若论异事……”她微微蹙眉,似在回忆,“去岁冬,农庄附近山林,倒是有一夜群鸟惊飞,野兽不安,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次日查看却无任何痕迹。当地老人说是‘地龙翻身前兆’,但后来并无地动。此事颇为蹊跷,妾身曾记录在农事日志中,殿下若有兴趣,妾身可命人抄录一份呈上。”
她说的半真半假。群鸟惊飞确有其事,发生在他们击退“山魈”偷袭后的第二夜,疑似有更强大的污秽气息掠过外围山林。但她说得轻描淡写,归结于可能的自然现象,并主动提出可提供记录,显得坦荡无私。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笑道:“郡主有心了。记录倒不必,只是听来有趣。”他似乎暂时放过了这个话题。
然而,就在气氛稍缓之际,席间一位一直未曾开口的、御史打扮的中年官员忽然站起,对着三皇子及众人一揖,然后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潇渺:
“殿下,诸公。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安乐郡主。”
来了。林潇渺心中冷笑,真正发难的在后面。
“李御史请讲。”三皇子语气温和,看不出倾向。
李御史声音抬高:“下官听闻,郡主在北境的农庄,规模庞大,佣工数百,护卫精良,更擅制一些……非比寻常的器物。去岁冬,曾有不明匪类袭扰,却被农庄轻易击溃,所用手段闻所未闻。敢问郡主,一介农庄,何以有此等堪比军镇的防御之力?所制特殊器物,又是否合乎朝廷法度?农庄之内,是否藏有不宜示人之物?”
言辞尖锐,直指农庄“逾制”、“私藏军械”、“行为可疑”。席间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交换着眼神。
玄墨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低。林潇渺却给了他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
她缓缓起身,面向李御史,仪态端方,声音清晰:“李御史的问题,妾身可一一作答。”
“第一,农庄佣工,多为北境遭灾流离之民、收编改过之匪,朝廷鼓励安置流民,妾身不过是遵循圣意,给他们一口饭吃,一条活路,何来过百之说?具体名册、契书,北境州府皆有备案,御史可随时调阅。”
“第二,农庄地处偏远,时有野兽、流匪出没,雇佣护卫,购置寻常刀箭棍棒以自保,乃律法所允。去岁冬击退匪类,全赖庄户同心,利用地形与事先准备的陷阱、锣鼓、火把,以及一些防野兽的烟熏药粉,何来‘闻所未闻’?莫非李御史认为,百姓就该引颈受戮?”
“第三,”她目光扫过众人,“农庄所制器物,无非改良农具、水车、风车,皆为提高耕作效率,所有图样,妾身已通过靖王殿下,部分献于工部参考。至于李御史所言‘不宜示人之物’……”
她停顿,眼中带上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冤枉的薄怒:“妾身实在不知何指。农庄一草一木,所产所出,皆为陛下赐予的封地内正当经营所得。李御史若有实证,指明确切为何‘不宜示人’之物,藏于何处,妾身愿当场对质,并领失察之罪!若无实证,仅凭风闻臆测,便在此等场合质问朝廷亲封郡主,质疑陛下封赏,是否……有失御史风范,亦损皇家威严?”
林潇渺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最后更是将问题拔高到质疑皇帝封赏、损害皇家威严的高度。李御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确实没有实证,只是受人指使发难,此刻被噎得说不出话。
三皇子见状,适时打圆场:“李御史也是关心国事,言语急切了些。郡主不必动怒,此事自有朝廷法度明断。”他瞪了李御史一眼,“还不向郡主赔礼?”
李御史只得僵硬地拱手致歉。这场风波看似平息。
然而,林潇渺心知,这只是试探。真正的交锋,恐怕还未开始。
果然,宴席接近尾声时,三皇子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前日宫中清理旧库,发现一件与前朝秘档相关的旧物,似是……与一些上古星象祭祀有关。本王看着稀奇,今日周监副在此,正好请教。”他示意侍从捧上一个尺余见方的陈旧铜匣。
铜匣表面布满锈迹,却雕刻着繁复的星云与扭曲生物的图案,风格古老诡谲。林潇渺在看到那图案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那扭曲生物的轮廓,竟与她在观星台石刻幻象中看到的、环绕“归墟之眼”的阴影有几分神似!而她怀中的吊坠,骤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悸动与温热!
周玄清上前仔细查看,面色越来越凝重:“殿下,此物……气息古远,这纹饰,确与某些禁忌的古祭祀图录相似。尤其是这星图指向……”他手指在几个特定星位上划过,赫然是正在靠近的“三星”位置!
“此物从何而来?”周监副问。
“据说是百年前,一支出使西域的使团,从某个湮灭的古国废墟中带回,之后便一直封存。”三皇子道,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似是无意地落在林潇渺瞬间微变的脸色上,“本王只是觉得有趣。郡主见多识广,可曾见过类似纹饰?”
压力再次袭来。这次,铜匣实物当前,吊坠反应异常,比之前的口头试探凶险十倍!
林潇渺强迫自己冷静,露出思索状:“纹饰古奥,妾身未曾见过。只是觉得……这铜匣本身,似有股沉闷之气,不太舒服。”她将异常归咎于女性对“不祥之物”的天然反感。
玄墨此时忽然开口:“既是前朝旧物,又涉禁忌,留在宴上恐有不妥。景煜,不如先收起来,改日请太常寺或钦天监的诸位大人仔细研判。”
三皇子笑了笑,从善如流:“王叔说的是。”示意侍从收起铜匣。但林潇渺注意到,周玄清和那位韩参将,看向铜匣的目光都异常深沉。
宴会终于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回程的马车上,林潇渺才卸下强撑的镇定,靠在车壁上,长吁一口气。
“那铜匣……”玄墨握住她微凉的手。
“它让我的吊坠有反应。”林潇渺低声道,“而且上面的纹饰,我好像……在观星台的幻象里见过类似的轮廓。三皇子拿出此物,绝非偶然。”
玄墨眼神冰冷:“他在试探你,更在试探‘星钥’是否真在你手,以及你了解多少。李御史的发难,铜匣的出示,甚至周玄清和韩参将的出现,都是一环扣一环。我们之前的行动,恐怕已引起某些人更深的注意了。”
“不仅仅是注意。”林潇渺摇头,“我感觉……他们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关于‘三星聚首’,关于‘墟眼’,甚至关于‘星钥’。”
马车刚驶入靖王府角门,一名暗卫已悄然靠近车窗,递入一小卷蜡封的密信。
玄墨拆开,借着车内夜明珠的光快速浏览,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怎么了?”林潇渺心下一沉。
玄墨将密信递给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罕见的紧绷:“影七从南疆传来的急报。他们在追查‘暗渊’一处疑似据点时,发现了这个——”
密信附有一张粗糙的素描,画着一枚令牌的图案。令牌样式古朴,非金非铁,边缘磨损,中央刻着的符号,赫然是……靖王府独有的暗记!一个只有玄墨及其绝对心腹才知道的、用以在极端情况下确认身份的隐秘暗记!
而在素描旁边,影七以暗语标注:“此令发现于一被焚毁的祭坛残骸中,与‘暗渊’祭祀器物同处。据残留气息判断,祭坛最后启动时间,约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正是玄墨重伤流落北境,被林潇渺所救的那段时间前后。
林潇渺猛地抬头,看向玄墨。车内光线昏暗,他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唯有那双眼睛,寒芒如星,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令牌……”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是我的。”玄墨打断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缝里挤出来,“是我离京前,交给最信任的副将,命他若京城有惊天变故,可凭此令调动我留在暗处的最后一股力量,相机行事。”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与林潇渺相接,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惊——震怒、怀疑、冰冷,还有一丝被至信之人背叛的……痛楚?
“但现在,它出现在南疆,‘暗渊’的祭坛上。”玄墨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重若千钧,“我那副将,三个月前……战死沙场的消息,是假的?”
夜风卷入车厢,带着深秋的寒意。
(第20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