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光未透,渤海湾北端新辟的“安澜港”已笼罩在咸湿的海雾中。
林潇渺披着厚斗篷,与玄墨并肩站在刚刚竣工的一号码头栈桥上,身后跟着农庄商务管事周文启和两名护卫。栈桥木料还散发着新鲜的松脂味,延伸入灰蒙蒙的海面,远处停泊着三艘中等大小的海船轮廓,随波轻晃。
“七日之内,还有五艘来自江南、两艘来自登州的货船会陆续抵达。”周文启翻看着手中的货单册子,语气难掩兴奋,“按东家您定的章程,我们收泊位费、货栈租赁费,并提供装卸、补给、中介担保服务。光是这个月,港口账上净利已超一千五百两。若按此势头,年底前收回建港成本大有希望。”
林潇渺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海面,投向雾气深处更辽阔的方向。安澜港是她在北境商业布局的关键一子——借玄墨的王府背景和北境驻军的默许,选中这处天然避风良湾,动员农庄及周边数千人力,耗时近五个月,硬是在荒滩上建起了这座拥有两座码头、十二间大型货栈、配套客栈车马行的新兴港口。目的,就是打通北境与海外的商路,将农庄日益丰富的产出(粮食、豆制品、果酒、皮革、甚至新近试制的简易玻璃器)卖得更远,同时输入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乃至海外的香料、珍稀木材。
“利润不是唯一指标。”林潇渺开口,声音在海雾中清晰沉稳,“港口的规矩立住了吗?那些船主、货商,对我们统一制定的‘安澜港商约’——公平交易、禁止强买强卖、纠纷仲裁机制——可有异议?”
“起初有些老行商嘀咕,觉得规矩太多。但试行两个月来,港口治安良好,交易纠纷大幅减少,欺行霸市、地痞勒索几乎绝迹,如今多数商贾都称赞此地是‘北海第一公道港’。尤其我们推出的‘货损担保’和‘快速通关’服务,很受欢迎。”周文启笑道,“前日还有位福建来的大船主说,想把北边的皮货、药材生意常驻在此。”
玄墨在一旁听着,目光落在林潇渺被海风拂动的侧发上。这大半年来,他亲眼看着她如何将农庄从一个生产基地,扩张成如今拥有港口、车队、固定商路、甚至开始发行内部“货兑券”(类似汇票)的准商业联合体。她似乎总能在看似饱和的局面中,开辟出新战场,制定新规则。
“那件事,查得如何了?”林潇渺忽然问,话题一转。
周文启神色一正,压低声音:“正要禀报东家。按您吩咐,港口对所有南来的船只、货物,尤其是人员,都做了暗中记录。近一个月,有三批共七人,持江南‘广盛行’的路引,以采购北地山货、皮草为名登岸,但行为蹊跷。他们很少去市集,反而对通往内陆的山道、废弃矿洞、还有……老君山方向的地形格外感兴趣,多次向本地向导打听。我们的人尝试接触,他们口风极紧,且似乎都懂些拳脚,警惕性很高。”
“广盛行……”林潇渺沉吟。这是江南有名的大商行,背景深厚,传闻与朝中某位皇亲有关。“货物呢?他们采买了什么?”
“只零散收了些普通皮子、榛蘑做掩护。但其中两人,曾私下向一个药材贩子高价求购‘阴冥草’和‘腐骨花’——都是罕见且带有微毒、多生于极阴之地的邪门药材,医家极少用,倒是某些偏门方士或……”周文启顿了顿,“或传闻中炼邪药、做阴诡之事的人,可能会需要。”
林潇渺与玄墨交换了一个眼神。阴冥草、腐骨花,这些名字,与当初韩氏炼药、以及“暗渊”可能涉及的污秽手段,隐隐勾连。
“盯紧他们,但不要打草惊蛇。记录他们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本地人。”林潇渺吩咐,“另外,港口的巡查再加强,夜间增派双岗。我总觉得,海雾里藏着的,不只是商机。”
辰时,雾气稍散,港口开始喧嚣。林潇渺一行离开栈桥,前往港口核心区的“安澜会馆”——兼做港口管理处、交易所和高级客商接待处。
刚进会馆大堂,便听到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凭什么要抽百分之二的‘交易担保金’?老子在江南、在津门跑了十几年船,从来没这规矩!”一个满脸络腮胡、穿着锦缎袄子却敞着怀的壮硕商人,正拍着柜台吼叫,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柜台后年轻账房脸上。
“这位爷,息怒。”柜台后的管事是个三十来岁的斯文男子,名叫沈清,是林潇渺从县学挖来的落魄秀才,办事稳重,“担保金是为了保障交易双方权益。若交易顺利完成,十日内原银奉还,分文不取。此乃安澜港商约明文规定,所有入港船只签订泊位协议时都已告知。”
“狗屁规定!老子不认!我就问,今天这批生丝,你们到底给不给卸货、给不给安排买主?不给,老子立马掉头走人!看以后还有没有船来你们这破港!”络腮胡商人不依不饶,身后几个随从也面色不善地围上来。
大堂里其他正在办理手续或等候的商贾,都停下动作,或明或暗地观望。这显然是一次对港口规则的试探,甚至是挑衅。
沈清面色不变,语气依然平和:“爷若对章程有异议,可按商约第七章,提交书面陈情,七日内港务联席会自会审议。但卸货与中介服务,需按规办理。若爷执意要现在离港,按约需结清已产生的泊位、引水费用。另外,”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提高,“安澜港建港不易,求的是一个‘信’字。今日爷若因这合情合理的担保金便负气离去,他日若有交易纠纷、钱货两空之险时,又去何处说理?在场的各位东家掌柜,都是走南闯北的明白人,可愿在一个毫无保障的港口做大宗买卖?”
这话说到了不少观望商人的心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那络腮胡商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硬气且占理。
这时,林潇渺走上前。“沈管事说得在理。”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安静下来。不少商人都认得这位年轻却手段非凡的“林庄主”,也是港口实际的主事人之一。
络腮胡商人转身,眯眼打量林潇渺,语气略带讥讽:“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女娃娃主事。怎么,这港口的规矩,是娘子军定的?”
玄墨眼神一冷,上前半步,却被林潇渺轻轻抬手拦住。
林潇渺并不动怒,微微一笑:“做生意,看的是规矩合不合理,能不能让大家赚钱、省心,与主事者是男是女何干?这位掌柜若觉得安澜港的规矩不好,大门敞开,随时可走。只是,”她目光扫过大堂众人,“安澜港开港至今,处理大小交易纠纷十七起,无一例因仲裁不公而生乱;投保货物意外损毁三起,均已按约足额赔付。这些,账目可查,当事人可问。这百分之二的担保金,买的是这份踏实。掌柜的若连这点风险共担的诚意都没有,非要去做那毫无保障的买卖……或许,安澜港的生意,确实不适合您。”
话音落下,周围商人纷纷点头称是。更有相识的商人劝那络腮胡:“胡老板,算了算了,安澜港的规矩是公道,信誉为先嘛。你那批生丝我看了,成色不错,我正想介绍个可靠的买主给你,担保金我这边可以先替你垫着……”
络腮胡商人骑虎难下,脸色变幻,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对沈清道:“办手续!赶紧的!”算是服了软。
风波暂平。林潇渺对沈清投去赞许的目光,随即与玄墨上了会馆二楼专设的静室。
静室门关上,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玄墨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林潇渺。“今晨刚到的,影七那边用鹞鹰传来。”
林潇渺拆开,迅速浏览,眉头逐渐蹙紧。信是影七亲笔,写于数日前。
信中提及:一、京中关于“北境新港”的议论增多,有御史风闻奏事,称“民间私开海埠,恐乱海防,滋扰地方”,幸被兵部与户部中倾向于王爷的官员暂时压下,但争议未息。二、南方“广盛行”近月资金流向异常,有数笔巨款通过钱庄转入北地,但具体去向成谜。三、老君山周边,近半月有不明身份的“勘探队”活动频繁,与当地乡民冲突数次,据描述,那些人举止僵硬,言语古怪,且力大异常,受伤亦不知痛楚。四、一个曾为韩家做事、后失踪的炼药学徒,近日被发现死于沧州运河边,死状……疑似精血枯竭,尸体周围有淡淡灰烬,与北境农庄遭遇“山魈”袭击后,某些被特殊药粉杀死的怪物残留物有相似之处。
“‘广盛行’的资金,不明身份的勘探队,还有这死状……”林潇渺放下信纸,指尖冰凉,“影七怀疑,有另一股势力,可能在利用‘广盛行’的渠道和资金,在北地,尤其是老君山至我们这一带,进行某种秘密活动,甚至可能与‘暗渊’残余,或者新的污秽实验有关。”
“而且,这势力对港口似乎也感兴趣。”玄墨接口,目光锐利,“方才楼下那个闹事的胡老板,我让暗卫查了,他虽是江南口音,但手下两个随从,虎口老茧的位置是常年用刀的手势,不似寻常商仆。他们船上的货物,也远不止生丝那么简单,底层货舱有特制的沉重木箱,看守严密。”
“调虎离山?试探底线?还是想借机在港口站稳脚跟,方便他们的人员物资进出?”林潇渺沉思,“无论哪种,都说明我们的港口,已经进入某些人的视线中心了。”
她走到窗前,俯瞰着逐渐繁忙起来的港口。帆影幢幢,人流如织,一派兴盛景象。但这繁荣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玄墨,”她忽然道,“我们可能得提前启动‘那个计划’了。”
“‘鲲鹏计划’?”玄墨问。
“嗯。”林潇渺转身,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原本想等港口运营更稳定、资金更充裕后再进行。但现在看来,时不我待。我们需要一支完全属于自己、能掌控的船队,不只是为了贸易,更是为了信息、物资的自主通道,以及在必要时……快速机动的能力。”
“鲲鹏计划”是林潇渺构思已久的蓝图:以安澜港为基地,组建一支由三到五艘中型海船组成的商船队,初期跑南北沿海航线,积累经验和资本,远期目标则是探索海外商路,乃至建立海上信息网络。船队人员将从农庄护卫队、可靠渔民子弟中选拔,由玄墨安排退役水师官兵进行训练。船只,则计划通过玄墨的渠道,从官府控制的船厂“定制”,名义上是为王府采办海外奇珍。
“资金缺口不小。”玄墨计算道,“一艘中型海船,连造带武装配备,至少需八千两。五艘便是四万两。还有人员、日常维护。农庄和港口目前利润虽可观,但大部分投入了扩建和研发,账上活钱不足两万。”
“所以,需要更快地赚钱,或者……融资。”林潇渺眼中闪过商人般的精明,“港口可以发行第二期‘建设债券’,面向往来商贾募集,以泊位费未来收益为抵押,许以合理利息。同时,我们手里有几个新工坊的项目,比如改进后的纺织机、低成本玻璃制品,可以找几个信得过的商人,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合作建厂,快速变现。另外……”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边’的物资储备,也需要加速了。”
玄墨知道,“那边”指的是为应对“归墟之眼”和“暗渊”威胁,林潇渺秘密安排研发、生产的特殊物资:强效驱邪灭菌的药粉、掺有特殊矿物可一定程度上干扰污秽能量的武器涂层、基于守山人草药方改良的清醒药剂、以及一些针对可能出现的怪物或邪术的防御性装置原型。这些都需要大量稀有药材、矿物和熟练工匠,耗费甚巨。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玄墨点头,“我这边也会加快情报搜集,并让京中的力量,设法影响朝议,至少不能让港口被官方勒令关闭。那个胡老板和他的船,我会让人盯死,看看他们到底要运什么进来,或者运什么出去。”
商议至午后,林潇渺与玄墨离开会馆,准备返回农庄。马车行至港口外围时,林潇渺忽然叫停。
她望向港口东侧一片专泊小船、渔船的区域。此时已近黄昏,多数船只归港,一片熙攘。但她的目光,却被边缘处一艘不起眼的旧式双桅帆船吸引。
那船吃水颇深,显然载有重货,但船体破旧,帆布补丁累累,与周边船只格格不入。它静静地停在那里,不见有人装卸货物,也不见船员上下,只有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渐起的暮色中孤零零地亮着。
“那船,什么时候进来的?”林潇渺问随行的港口巡卫队长。
队长看了看,答道:“回东家,是昨日傍晚趁雾进来的,说是福建来的货船,遇了风浪,需要修整补给。按章程交了泊位费,但一直没见他们申请卸货或购买大量补给,只要了些淡水。弟兄们例行检查时,他们出示的路引和货单倒没问题,就是人……有点阴森森的,不怎么说话。”
玄墨也察觉异常,示意一名暗卫靠近查探。
暗卫悄然潜近,半晌后返回,脸色有些发白。“王爷,庄主。那船……有股很淡的、像是多种药材和……腐烂物混合的怪味,从船舱缝隙飘出。属下隐约听到舱底有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啃噬的声音。还有,船尾舵轮旁,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印渍,不像油漆,倒像……”
“像什么?”林潇渺心一紧。
暗卫咽了口唾沫:“像血。而且,不止一种血。”
暮色四合,海风转凉。那艘孤船上的灯火,在昏暗的天色与渐浓的海雾中,摇曳如鬼眼。
林潇渺与玄墨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艘突然出现、行迹诡秘的破船,与“广盛行”的探子、老君山的“勘探队”、江南来的闹事商人,还有影七密报中的种种异状,会有什么关联?
它静伏在此,是在等待什么?还是说,它本身,就是某个巨大阴影悄然探出的又一触角?
“加派暗哨,昼夜监视那艘船,任何人员出入、任何异常动静,立刻回报。”玄墨冷声下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或登船。”
“是!”
马车重新启动,驶离港口。林潇渺回头,透过车窗,最后望了一眼那点越来越模糊的昏黄船灯,它仿佛沉沉夜色中一只不祥的眼睛,正静静地凝视着逐渐被黑暗吞没的安澜港。
宁静之下,危机已如深海潜流,悄然合围。
(第19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