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还未驱散田野间的薄雾,一支气势煊赫的车马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潇潇农庄的牌楼外。
八名盔甲鲜明的骑士开道,紧随其后是两辆黑漆平头官车,再后面是十数名皂隶和挑着箱笼的仆役。队伍中央,一面青底金字的官衔牌在晨光中刺眼——“钦命北境巡农督理”。
车马停稳,一名面白无须、身着六品文官鹌鹑补服的中年男子,在随从搀扶下缓缓下车。他负手而立,目光略带挑剔地扫过农庄质朴的牌楼和远处井然有序的田畴、作坊,鼻翼微微翕动,似在评估此地的“价值”。此人正是朝廷新派的巡农督理,冯道安。
李主簿早已候在一旁,此刻疾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谄媚:“下官参见冯大人!大人一路辛苦!此处便是那‘潇潇农庄’。”
冯道安“嗯”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听闻此地有新奇农法,亩产惊人,更培育出抗旱异种,本官奉旨巡查北境农事,特来一观。庄主何在?”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官威。昨日收到李主簿密报,言及此庄不仅高产,似还暗藏“聚众”、“私制军械”之嫌,更与某些“邪祟之事”有牵连,这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若真能查出问题,便是大功一件;即便没有,这高产的秘密和这偌大家业……也值得好好“规劝”一番,为朝廷、也为自己所用。
林潇渺早已得到通报,带着玄墨、老陈等人迎出。她今日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细布衣裙,发髻简单挽起,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民女林潇渺,见过冯大人。不知钦差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林潇渺依照礼数福身,不卑不亢。
冯道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名噪一时的庄主竟是如此年轻女子。随即,他的视线落到林潇渺身侧沉默如山的玄墨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此人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身姿气度,绝非等闲。
“林庄主免礼。”冯道安抬了抬手,“本官奉皇命巡查,听闻贵庄农法卓着,特来查验,以彰朝廷劝农之意,并辨明真伪,以防民间虚妄之言惑众。”他话语冠冕堂皇,却暗藏机锋。
“大人请。”林潇渺侧身引路,心中明镜似的。查验是真,“辨明真伪”是假,找茬分一杯羹才是真。她余光瞥向玄墨,只见他面色沉静,眼底却隐有一丝冷嘲。
冯道安并未直接去往庄院,而是要求先去试验田“亲眼验看”。
田埂上,改良稻种已近抽穗期,长势远超邻田。冯道安虽是文官,对农事倒也略通,见此景象,心中亦是一震,但面上不露分毫。
他随手拔起一株稻苗,仔细端详根系和茎秆,忽然发难:“林庄主,此稻茎秆粗壮异于常稻,分蘖亦多,但本官观其叶色青中带暗,似有肥力过盛、虚不受补之象。且稻种来源不明,性状特异,安知非是异种妖禾,掠夺地力,遗害后世?民间私自培育、散播此等来历不明之种,按律……”
“大人。”林潇渺平静打断,从老陈手中接过一本厚厚的册子,“此稻种乃民女依据古农书残卷,结合本地风土,经数年选育、三代试种而得,并非凭空而来。这是历年的选育记录、土壤成分分析、气候观察以及每一代生长数据对比。”
她翻开册子,里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和简单图表,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播种日期、发芽率、株高、分蘖数、各阶段叶色记录、土壤氮磷钾含量变化、病虫害发生与防治情况……甚至还有不同水肥条件下的对比试验结果。
冯道安接过册子,翻看几页,越看越是心惊。这记录之详实、数据之系统、方法之严谨,莫说民间,便是司农寺的档案也未必能及。他试图挑刺,却发现无从下手。对方将一切可能质疑的点,都用白纸黑字的数据提前堵死了。
“至于肥力过盛之虑,”林潇渺指向田边沟渠和一堆正在发酵的有机肥堆,“民女推行的是‘测土配方,有机为主’之法。根据土壤检测结果,搭配不同比例的绿肥、粪肥、草木灰及少量矿物补充。所有肥料来源、配比、施用时间、用量,此处亦有台账可查。大人可随意取样,检验其中是否含有‘掠夺地力’的未知成分。”
她语气平和,却步步为营,用实实在在的记录和科学的田间管理方案,将对方“异种妖禾”的污蔑化解于无形。冯道安身后几名懂得农事的随从,看着那记录册,眼中已露出叹服之色。
冯道安脸色有些挂不住,合上册子,干咳一声:“纵然如此,民间擅兴此等规模之农庄,聚集流民山匪,又广修水利,擅改田制,岂无僭越之嫌?本官一路行来,见你庄中丁壮操练,纪律严明,更有诸多不明用途之工坊,此非寻常庄户所为!”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指向农庄的规模和“不安定”因素。
就在林潇渺准备反驳时,一直沉默的玄墨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她与冯道安之间。
“冯大人。”玄墨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与威严,“你是在质疑本王亲自督导、陛下默许的‘北境屯垦安民试点’吗?”
“本……王?!”冯道安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玄墨。李主簿更是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玄墨不再掩饰,那股刻意收敛的凛冽气势瞬间释放开来,犹如沉睡的猛虎睁开眼眸。他并未取出印信,只是冷冷地看着冯道安:“冯道安,弘正十八年两榜进士,曾任户部主事,后因卷入江南盐案被贬至北境司仓参军,去岁方因朝中无人、侥幸补了这巡农督理的缺。本王说的可对?”
冯道安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对方不仅自称王爷,更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朝中王爷不多,年轻且可能出现在北境的……他脑海中猛地蹦出一个名字,一个因边事失利被贬斥、却仍令朝野忌惮的名字。
“您……您是……玄墨殿下?!”冯道安声音发颤,膝盖一软,就要跪倒。
“此地非朝堂,不必多礼。”玄墨虚抬一下手,阻止了他下跪,却让冯道安更加惶恐。“潇潇农庄,乃本王蛰居此地时,为安顿边境流民、试验新法、巩固边防所设。庄中丁壮,多为边境退役士卒或无籍流民,操练是为保境安民,抵御马匪山贼。水利工坊,皆为增产富民。一切所为,皆有章程可循,亦有密折直达天听。冯大人,你对本王的安排,有何指教?”
冯道安魂飞魄散,连连作揖:“下官不敢!下官不知殿下在此,多有冒犯!殿下为国为民,苦心经营,下官敬佩万分!此庄……此庄乃是北境楷模,下官定当如实上奏,褒扬推广!”
他此刻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本想捏个软柿子捞功劳,谁知一脚踢到了铁板,还是烧红的御赐铁板!玄墨王爷即便暂遭贬斥,那也是皇室嫡系,手握军功,岂是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六品官能招惹的?更何况,对方显然深得圣心,在此布局!
李主簿已是面无人色,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玄墨几句话镇住场面,并未继续深究冯道安之前的刁难,转而语气稍缓:“冯大人既为巡农督理,恪尽职守亦是本分。潇潇农庄之法,确有可取之处。大人既来,不妨细细考察,若真于国于民有益,上达天听,方不负圣恩。至于一些无稽流言,”他目光扫过李主簿,“还望大人明察秋毫,勿被小人蒙蔽。”
“是是是!殿下明鉴!下官定当仔细考察,秉公上奏!”冯道安如蒙大赦,连忙应承,狠狠瞪了李主簿一眼,心中已将这蠢货骂了千百遍。
接下来的“查验”,气氛截然不同。冯道安变得异常谦恭客气,认真听取林潇渺介绍各项技术,不时提出一些真正关乎农事的问题,记录得比谁都认真。他带来的随从也迅速转换角色,开始详细记录农庄的轮作制度、水利设计、工坊管理,俨然一副虚心学习的模样。
危机似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了。朝廷的威胁,因玄墨身份的暴露而暂时消退,甚至可能转为助力。
午后,冯道安一行人恭敬告辞,承诺尽快将考察详情上奏。李主簿如同丧家之犬,被冯道安冷冷带走,想必前途堪忧。
庄院书房内,只剩下林潇渺与玄墨。
“没想到,最后是靠你的身份吓退了他们。”林潇渺看着玄墨,语气有些复杂。她并不喜欢依赖权贵,但不得不承认,在如今的世道,这有时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权势本就如刃,看为何人所用,所为何事。”玄墨淡淡道,“此前隐瞒,是局势未明,避免麻烦。如今农庄已成气候,暗处敌人已亮爪牙,再藏无益。以此身份,至少可挡住大部分来自朝廷明面的觊觎,为你争取时间。”
他看向林潇渺:“冯道安此人,虽油滑,但不蠢。今日之后,他至少明面上不敢再为难,甚至会为我们说些好话。但这并非高枕无忧。”
“我知道。”林潇渺点头,“‘暗渊’和它背后的势力,不会在乎一个王爷的名头。他们之前的渗透和‘山魈’试探失败,只会让他们更谨慎,也可能更疯狂。而且……”
她顿了顿,蹙眉道:“你今日公开身份,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朝中你的政敌,京里那些看你碍眼的人,恐怕也会闻风而动。农庄,从此就处在风口浪尖了。”
“迟早的事。”玄墨眼中锐光一闪,“风暴既起,与其躲藏,不如造船。农庄就是我们的船。接下来,我们要让它更快、更坚固,还要有足够的‘火力’。”
两人正商议着后续应对与加速发展计划,春草忽然连门都未敲,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姑娘!王爷!圣……圣旨!京城八百里加急传来的圣旨,点名要给姑娘和王爷的!传旨天使已到庄外!”
林潇渺与玄墨同时一怔,对视一眼。
圣旨?在这个节骨眼上?
冯道安的奏报绝无可能这么快抵达京城。这道圣旨,显然是在玄墨身份暴露之前,就已经从京城发出了!
它带来的,是福是祸?是终于要对北境之事盖棺定论,还是……新的波澜与考验?
玄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走,接旨。”
林潇渺也迅速平复心绪,眼中恢复清明。该来的,总会来。无论是皇权,还是邪祟,想要守护这片心血浇灌的土地和身边的人,她就必须直面一切。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向着前院走去。阳光正好,却仿佛预示着更剧烈的风雨将至。
(第1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