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压着宫檐,勤政殿外的灯笼在寒气里微微晃动。沈令仪站在廊下,颈后那处灼伤仍隐隐发烫,像是有火在皮肉深处游走。她没抬手去碰,只将披风拢紧了些,目光落在殿内烛光映出的人影上——萧景琰还在看折子,肩头落了一层未扫的雪沫。
七道边报已送进御案,铁脊关、玉门驿、黑水坡接连遭袭,粮道被烧,信马折损三匹。兵部尚书今晨请增援,话音未落就被礼部侍郎打断,说京中米价已有浮动,不宜再调军力。朝臣分作两派,吵得厉害,最后是萧景琰一句“暂不动兵”定了调子。
沈令仪端了茶进去,瓷杯沿口沁着热气。她放在御案右角,离他执笔的手不远。萧景琰笔尖一顿,墨点落在折页空白处,像一滴干涸的血。
“林百夫长盯了三日。”她声音压得低,“周廷章府前那辆青帷马车,昨夜备了草料,赶车的是生面孔。若今夜不出城,明日就过潼关了。”
萧景琰没抬头,只问:“东宫禁卫可齐?”
“已在西市待命,扮作盐商队。”
他合上折子,换了一本新的打开,语气平得听不出波澜:“传令轻骑两营,明早出南门,旗号要显眼。另调三百暗哨沿北线巡防,不许接战,只报动向。”
沈令仪颔首退下。帘子落下时,她听见他翻页的声音,极慢,一页一页,像是在等什么。
天黑前,林沧海回来了。他没走正门,从侧巷绕到偏殿后窗,敲了三下木框。沈令仪正在灯下翻旧档,听见动静起身,开了条缝递出纸包——是半块烙饼,冷的。
林沧海接过,咬了一口,边嚼边说:“马车截了。人藏在夹层板里,是个老账房,姓吴。嘴硬,不肯说是谁雇他出京,但身上搜出一张路引,盖的是户部工造司的印。”
“印是真的?”
“泥是西市窑厂的黏土,纹路反拓,和昨日墙根脚印里的碎屑一样。”
沈令仪收回手,指尖沾了灰。她盯着灯芯看了一会儿,低声问:“你亲眼见的?”
“我亲手抠出来的。”
她点头,把窗户推回原位。外面开始飘新雪,细密无声。
夜里她没回住处,就在偏殿暖阁里歇了。床铺未解,只搭了条薄毯。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闭上的眼皮上。今日是月圆。
她知道这机会难得。金手指每月只能用一次,且必须静心凝神,稍有杂念便失败。上次用完头痛欲裂,足足躺了两天才缓过来。可现在没时间养伤。
她脱了鞋上了床,仰面躺着,双手交叠覆在腹部。呼吸放慢,心跳也跟着沉下去。脑中开始回想三年前那个冬夜——永昌三年十一月,她奉命巡查边境驿站,宿在铁脊关外十里铺。那一晚风大,更鼓声断续,她睡得浅,半夜听见隔壁屋说话。
那声音她当时没在意,只当是驿丞接待客商。如今再想,语调却不对。
她集中精神,五感开始回溯。先是气味回来:干草味混着马粪,还有炉子里烧松枝的气息。接着是触觉——粗布被单磨着脸颊,左手腕压在身下有点麻。然后是声音。
两个男声,一个低哑,一个尖些。
尖的那个说:“货走黑沙河口,腊月初七前务必卸完。”
低哑的接话:“谢府赵管事说了,盐不要多给,够换三十口铁箱就行。多了他们运不进山。”
停顿片刻,尖声又道:“东珠呢?答应好的赏?”
“在第二批船上,你急什么。”
话音落,脚步声响起,门开又关。
沈令仪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全是冷汗。她抬手摸脸,指尖冰凉,唇色发白,太阳穴突突跳着,像有人拿锥子在里面凿。
但她记住了。
她撑起身子,从枕下抽出一块素绢,蘸了朱砂写:“永昌三年冬,铁脊关外十里铺,夜半闻对话——谢府赵管事以盐易铁,货走黑沙河口。”字迹歪斜,最后一笔拖出老长。
她吹干墨迹,将绢册卷好,塞进一只空药匣底层。明日林沧海当值,自会来取。
窗外雪未停,勤政殿的灯还亮着。她披衣起身,走到门边,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应该是巡夜的队伍。
她没再回床,就坐在灯下,继续翻那份旧档。指尖划过纸面,一页一页,直到听见第一声鸡鸣。
同一时刻,勤政殿内,萧景琰放下手中狼毫笔。他面前摊着一张舆图,红线从黑沙河口一路画到铁脊关,末端标了个圈。林沧海半个时辰前亲自送来的走私路线图,此刻已被他反复看了四遍。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新雪覆盖旧痕,宫道平整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