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子恢复意识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右腿传来的、一种令人绝望的钝痛。那条腿就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又沉又僵,根本不听使唤。
紧接着焚天三剑毁灭人界的场景像是一个噩梦,在她脑海里不停旋转。
她尖叫着,逐渐清醒。
她先是极其谨慎地睁开了一只眼,模糊的视线里,是一方古朴结实的木质屋顶,横梁上还挂着几束散发着苦味的草药。
木头的。
空气里也没有那种挥之不去的血腥和焦糊味。
这里不是焚天那个要命的帝宫,也不在她昏迷前的黑色森林旁边或者马车上。
她没有感觉到危险的气息,心里略微放宽。
玲子轻轻松了一口气,试着动了一下还能使上劲的左手。手腕上被不知名的柔软药布包得很厚,稍微弯曲一下手指,还能感觉到细微的刺痛,但好歹指关节还没废。
紧接着,她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塞着一团热乎乎的软肉,压得她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玲子心里一紧,赶紧低头,用能动的左手往领口处摸了摸。
空的。没有那个总爱嘴欠的螭霄。
她整个人瞬间清醒,脑子里“嗡”的一声,撑着双臂就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这一下起得太急,断掉的右腿被狠狠扯了一下,剧痛瞬间从大腿根部直冲天灵盖。玲子疼得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歪,差点直接从床榻上大头朝下滚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准狠地一把薅住了她后颈的衣领,把她生生提了回来。
“哟,刚捡回一条命,睁眼就想拿脑袋试试人家这地板够不够硬?”
玲子喘着粗气转过头。
青冥毫无形象地斜靠在旁边的木椅上,左臂惨兮兮地用白布吊在胸前,原本圆润白皙的肩膀也被缠成了一个粽子。
她这会儿气色虽然透着一股失血过多的惨白,但那双勾人的狐狸眼还是精神得很,至少骂起人来底气还挺足。
“螭霄呢?”玲子顾不上腿疼,一把抓住青冥的袖子。
“眼瞎了?那边呢。”
青冥嫌弃地把袖子抽出来,朝屋子中央那张四方木桌上抬了抬精巧的下巴。
顺着她的目光,玲子看见了一只大概只有成年人巴掌大小的小黑龙。
它四仰八叉地躺在一个柔软的天鹅绒垫子里,全身上下被极其细致的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活脱脱像个小号的木乃伊,只露出了半个焦黑的脑袋和一小截光秃秃的尾巴。
那截尾巴偶尔极其微弱地抽动一下,成了它还在这世上喘气儿的唯一证明。
玲子咬着牙,撑着床沿就想翻身下去。
青冥眼疾手快,右腿一抬,修长的大长腿直接勾住了玲子唯一完好的左脚脚踝。
“我叫你姑奶奶行不行?你能不能在床上给我稍微消停一会儿?你这摔下来了,估计得重新包扎。”
“我要过去看看它。”玲子死命去推她的腿。
“它就躺在那桌上又没长腿跑,你隔着两步远,用眼睛也能看!”
“不行,我得凑近了检查它的伤!”
“呵,真是好大的口气。”青冥冷笑一声,“怎么,你进灵能局的时候,还偷偷进修过龙族医术?”
“没学过。”
“你既然不懂,那你一条腿蹦过去能干什么?给它念大悲咒超度吗?”
玲子被怼得哑口无言。但她那骨子里的轴劲上来了,压根不理会青冥的嘲讽,一把推开那条腿,硬是滑到了床边。
她单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深吸了一口气,一瘸一拐、一蹦一蹦地朝着桌边挪去。
第一下蹦得还算稳当。
到了第二下的时候,那条拖在地上的残废右腿不小心磕到了床脚。钻心的疼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失去平衡,双手死死抱住木桌的桌角,冷汗“唰”的一下湿透了后背。她愣是在那儿足足缓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把那股疼劲给咽下去。
青冥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得直叹气。
“哎,我说轩辕大救世主,你现在这走路姿势倒是挺给家里省钱。以后去买鞋,买一只左脚的就够了。”
“青冥。”
“有何指教啊?”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风凉话。我觉得我能恢复得更快一点。”
“那肯定不行。”青冥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我为了救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把老命都赔进去了,现在总得在你身上找点乐子补偿一下吧?”
玲子没力气跟她拌嘴,伸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黑龙有些冰凉的鼻端。
还有气。
就是太弱了,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她不敢乱动,就把手这么虚掩在螭霄的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默默收了回来。
“这是哪里?”玲子这才想起问青冥这是何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比你早醒来半个时辰,在窗口望了望,没看到什么人,我就原地调息了,但是看地貌像是青丘境内。”
“青丘?你的地方你不知道?”
“我也不是事事都知道啊,虽然我是国君,但是青丘灵山上很多地方,我这个国君也是进不去的。”
突然,门外的长廊上传来一阵平稳轻巧的脚步声。
玲子浑身神经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左手飞快地按向了自己的腰间。
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现在全身上下,连一根能用来扎瞎人眼睛的木簪子都摸不出来。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进来的,正是昨夜在那辆黑色灵能马车里,一直藏头露尾的神秘人。
此刻,他头上那碍事的黑色兜帽已经摘下,露出了一头如瀑布般顺滑的银色长发。来人身形修长挺拔,常年不见阳光的肤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纯金色的瞳孔,正静静地落在玲子按在腰间那防备的手上。
“别摸了。为了方便上药,你身上那些能当暗器的破烂,早就被侍女收走了。”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玲子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
“白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