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乾元殿地下。
这里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空间。
风妄被那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着,悬浮在空中。他向下望去,只见脚下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圆形广场,广场地面由一种漆黑的石材铺就,上面刻满了复杂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缓缓流动,闪烁着微光。
广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高出地面三尺,上面摆放着一扇……门。
那扇门高约三丈,宽两丈,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暗金色。门框上雕刻着无数风妄从未见过的生物——有的像龙却无爪,有的像凤却三头,还有一些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扭曲形态。门板上没有把手,只有两个对称的凹陷,形状像是……手掌。
此刻,门扉紧闭。
但门缝中,正不断渗出那种无法形容的纯黑光芒——就是刚才冲天而起的光柱。光芒在门扉表面流转,让那些雕刻的生物看起来像是在蠕动、在嘶吼。
而雨晴,正悬浮在门扉前方。
天命阁主站在平台边缘,负手而立,白袍在黑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放她下来!”风妄吼道。
但天命阁主没有理会。他抬手一挥,雨晴缓缓降落在平台上,躺在门扉前的地面上,依旧昏迷。
风妄想要冲过去,但包裹他的那股力量纹丝不动。
“小友,稍安勿躁。”天命阁主终于开口,声音在这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我不会伤害她。相反,我在救她。”
“救她?”风妄咬牙,“用这种方式?”
“你可知‘钥匙’完全觉醒意味着什么?”天命阁主转过身,看向风妄。他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那是一张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人脸,五官平淡无奇,只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星空,仿佛能看透一切。
风妄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意味着她的意识,将与门扉深处的‘本源意识’永久连接。”天命阁主缓缓说道,“连接的过程很痛苦,就像把一个人的灵魂撕成两半,一半留在身体里,一半扔进无边的黑暗。如果不加以引导,她会疯掉,或者……被‘本源意识’吞噬,成为一具空壳。”
风妄心头一凛。
他想起了姜老说的话——大统一王朝末期,张道陵打开门扉后疯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风妄警惕地问。
“不是帮你们,”天命阁主摇头,“是帮我自己,也是帮这天下苍生。”
他走向平台,踏上台阶,来到雨晴身边。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点在雨晴眉心。
银白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涌出,注入雨晴体内。
雨晴的身体微微颤抖,脸上痛苦的表情渐渐平复。
“你体内的紫金本源很特别,”天命阁主一边施术一边说,“融合了碎片、圣血、净源石,还有……一缕残魂。那是你兄弟的残魂吧?”
风妄握紧拳头:“是。”
“情深义重,难得。”天命阁主收回手,站起身,“但也因为这份情义,你永远无法真正掌控门扉之力。”
“什么意思?”
“门扉之力,需要绝对的‘无我’。”天命阁主转过身,直视风妄,“你必须放下一切执念、一切情感、一切羁绊,才能与门扉深处的‘本源意识’融合,成为真正的掌控者。而你……放不下。”
他指了指雨晴:“你放不下她。”
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放不下兄弟的仇。”
再指向虚空:“你放不下这乱世苍生。”
“所以,你注定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暂时借用门扉力量的人。而真正的掌控者……”
他看向昏迷的雨晴:“是她。”
风妄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天命阁主说得对。他确实放不下——放不下雨晴,放不下为赵虎报仇的执念,放不下那些追随他的兄弟,放不下这乱世中受苦的百姓。
“但那又怎样?”风妄抬起头,眼中闪过紫金光芒,“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什么掌控者。我只想保护我在乎的人。”
天命阁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赞赏,有惋惜,还有……一丝羡慕?
“很多年前,我也像你一样。”他轻声说,“那时候我还年轻,有兄弟,有爱人,有想要守护的一切。我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缥缈:“后来我明白了——热血会冷,兄弟会死,爱人会老。只有力量永恒,只有真理不朽。”
“所以你变成了现在这样?”风妄冷笑,“活了几百年,躲在皇宫地下,用傀儡控制整个京城?”
天命阁主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你看到的傀儡,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自愿献出自我,成为‘天网阵’的一部分,为的是维持京城的秩序,为的是……不让门扉的波动泄露出去,污染更多的人。”
风妄愣住了。
自愿?
“不可能!”他反驳,“哪有人自愿变成那种行尸走肉?”
“乱世之中,活着比死更痛苦。”天命阁主叹息,“当你的家人全部饿死,当你被战乱折磨得遍体鳞伤,当你看不到任何希望……给你一个选择:保留自我意识,在痛苦中挣扎;或者放弃意识,成为秩序的一部分,获得永恒的安宁。你会选哪个?”
风妄无法回答。
因为他想起了那些路边看到的难民——眼中只有麻木和绝望。
“这就是你的‘守护’?”风妄咬牙,“用剥夺人性的方式来维持秩序?”
“秩序从来都不是免费的。”天命阁主平静地说,“和平需要代价,稳定需要牺牲。我选择了牺牲少数人,保全大多数人。你可以说我冷酷,说我残忍,但这就是现实。”
他走向门扉,伸手抚摸那暗金色的门板。
“而门扉的存在,让这个选择更加艰难。”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一次门扉波动,都会释放‘幽’之力污染。被污染的人会变成怪物,会攻击其他人,会传播污染。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在他们完全变异之前……净化他们。”
“所以你杀了他们?”风妄声音发颤。
“我给了他们解脱。”天命阁主纠正道,“与其变成怪物,不如保持人的尊严死去。这是我能给他们的,最后的仁慈。”
风妄感到一阵寒意。
眼前这个人,冷静、理智、强大,而且……坚信自己是对的。
这种人才最可怕。
“你带我们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风妄问。
天命阁主转过身,看着风妄:“我要打开门扉。”
“什么?!”
“但不是完全打开,”他补充道,“而是打开一条缝隙,让‘钥匙’的掌控者进入门扉深处,与‘本源意识’完成最后的融合。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掌控门扉,让它不再自动释放波动,不再污染这个世界。”
风妄盯着他:“然后呢?雨晴会怎么样?”
“她会成为新的‘守门人’,”天命阁主说,“像历代守夜人一样,永远守护在这里。不同的是,她将是完全体的守门人,拥有彻底封印门扉的能力。”
“永远?”风妄声音发冷,“囚禁在这里,直到死?”
“不是囚禁,是使命。”天命阁主纠正,“而且,以她现在的状态,如果不完成融合,最多三个月,就会被门扉的呼唤彻底吞噬,成为一具没有意识的傀儡。”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留下来陪她。以你的紫金本源,活个两三百年不成问题。”
风妄沉默了。
他看着昏迷的雨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想起听风镇的童年,想起两人在废墟中相拥而泣,想起雨晴失踪时他的绝望,想起重逢时的喜悦,想起婚礼那天的誓言……
要他眼睁睁看着雨晴被囚禁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孤独的岁月?
不。
绝对不。
“还有其他办法吗?”风妄问。
天命阁主摇头:“这是唯一的办法。千年来,守夜人一直在寻找其他出路,但都失败了。门扉就像一道伤口,长在这个世界的身上。不彻底愈合,就会一直流血。”
“那如果我强行带她走呢?”
“你会害死她。”天命阁主毫不留情,“没有完成融合的‘钥匙’,会被门扉的力量反噬。最多三个月,她的意识就会彻底消散,身体会成为空壳。”
风妄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绝望。
又一次绝望。
之前是对力量的绝望,现在是对命运的绝望。
难道真的没有其他路了吗?
难道他和雨晴,注定要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度过漫长的一生?
“三天,”天命阁主忽然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会开始融合仪式。因为……门扉的波动周期快到了。”
“什么周期?”
“每三十年,门扉会迎来一次‘潮汐’——波动会增强十倍,持续一个月。如果不在这之前完成掌控,这次潮汐会污染整个中原,至少千万人会变异成怪物。”
天命阁主看了看风妄:“下一次潮汐,就在七天后。”
他抬手一挥,包裹风妄的力量消失了。
风妄落在地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这三天,你可以自由活动,”天命阁主说,“但不要试图带她离开——她现在的状态,离开门扉百丈就会开始崩解。”
他转身向空间深处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三天后,我会回来。到时候,告诉我你的选择。”
风妄站在原地,看着天命阁主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平台上昏迷的雨晴。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踏上台阶,走到雨晴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冰。
“雨晴……”风妄低声唤道,“我该怎么办?”
雨晴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风妄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坐在她身边,看着前方那扇巨大的、散发着诡异光芒的门扉。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雨晴的眼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薄膜,看起来有些……非人。
“风妄?”她轻声开口,声音空灵。
“我在。”风妄连忙扶她坐起。
雨晴看了看周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这是……哪里?”
“皇宫地下,门扉所在。”风妄简单解释。
雨晴沉默了。她看向那扇巨大的门扉,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好奇,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它在叫我,”她喃喃道,“一直在叫我。”
“你能听到它的声音?”风妄问。
雨晴点头:“很模糊,像梦里的低语。它说……进来……回家……”
她忽然抓住风妄的手:“风妄,我不想进去。我怕……怕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风妄心中一痛。
他抱住雨晴,紧紧抱着:“我不会让你进去的。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雨晴靠在他怀里,身体微微发抖。
“可是我控制不住,”她声音带着哭腔,“那种呼唤越来越强了。就像……就像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只要进去,一切痛苦都会结束,一切烦恼都会消失。”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风妄,我好怕。我怕哪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走进去了。”
风妄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心如刀绞。
他想起了天命阁主的话——最多三个月,她就会被吞噬。
三个月……
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他看向那扇门扉,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如果注定要有人牺牲,那就……
他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小子,别做傻事。”
风妄浑身一震:“虎哥?”
那是赵虎残魂的声音!自从融合进紫金碎片后,赵虎的残魂就一直沉睡,这还是第一次主动苏醒。
“我在你体内,”赵虎的声音很微弱,但很清晰,“听我说,那个白袍老家伙没说实话。”
“什么意思?”
“门扉……我见过,”赵虎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守石老头那儿……有一块石碑……上面说……门扉不是伤口……是……”
声音忽然中断了。
“虎哥?虎哥!”风妄在心中呼喊。
但没有回应。赵虎的残魂似乎耗尽了力量,再次陷入沉睡。
但这句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风妄心中的迷雾。
门扉不是伤口?
那是什么?
天命阁主为什么要说谎?
风妄低头看向怀中的雨晴,又看向那扇巨大的门扉,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去查明真相。
而真相,或许就在这皇宫地下,就在天命阁主隐藏的某个地方。
他必须找到它。
为了雨晴,也为了所有被这场千年阴谋牵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