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雨一行五人刚退到半山,山脚下果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火把像一条缓缓游动的蛇,正沿着上山的小道往上缠。
那阵仗,少说二三十人。
“是维克多的人!”鲜伟低喝,“队长猜中了!”
李二蛋红了眼就要往回冲:“我去帮队长!”
“站住!”张干事一把攥住他的后领,把他死死拽了回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想让他白死?他把自己当饵,是拿命给你换这条路!你现在回头,山下的枪就全朝着咱们这边招呼!”
李二蛋的拳头砸在树干上,闷声哭了出来。
“走。”林妙雨把文件袋死死护在怀里,抹了一把脸,声音重新稳了下来,“罗同志说得对。他往东,我们往西。别辜负他。”
一行人咬着牙,拐进了后山那条连山民都少走的断崖小道。
而在另一头的密林深处,肖灡正用一种极慢的速度,往山下那群火把的中心走。
他不躲。
他故意踩断枯枝,故意让手电的光扫到他,像一头受了伤却依旧凶悍的孤狼,在敌前留下一串清清楚楚的脚印。
“肖灡!在这里!”有人喊。
火舌“嗖”地窜过来,打在离他三步远的地上。肖灡就地一滚,反手两枚石子“夺、夺”飞出,两个打头的前锋咽喉中石,闷哼倒地。
他借着这一瞬的乱,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进了树丛,像一尾泥鳅,从枪线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别散!围住他!”
“他马上就要成我们的盘中餐了!”
……
一下子,维克多的人乱了……
手握火把的那些人,像是慌了神,越聚越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肖灡往山上跑,敌追;他往密林深处钻,敌围。
他把这群原本要扑向林妙雨的猎犬,一条一条地,往反方向牵。
可维克多的死士终究多。
三道包抄,火把合拢,把他逼进了一处乱石凹地。
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探了出来。
黑暗里,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缓缓踱了过来——维克多。
他脸上带着一种猫玩耗子般的从容:“肖灡,我布了一年的局,用流寇、用假人质、用假备忘录,等的就是今夜。文件呢?交出来,我给你一个体面。”
肖灡背抵着冰冷的岩石,胸口起伏,手心全是血——那是方才突围时蹭在石棱上的。可他笑了。
“维克多,你算准了我会来,算准了于彦莉会来,唯独算错了一件。”肖灡的声音在乱石间回响,清清楚楚,“你以为我今夜带的人,是来抢文件的。可我的人,从来就不在这儿。”
维克多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肖灡把最后一枚石子在指间一捻,眼里迸出骇人的光,“你回头看看,你身后那条上山的路,还走得回去吗?”
维克多猛地回头。
山道上不知何时已没了火光——那是被他留下的火把,反被人收了去。
而更远处,一声、两声、无数声短促的枪响,正从山下维克多的老巢方向传来。
“你那位副官回去报的信,是真话,也是假话。”肖灡一字一句,像在给对手钉下最后一颗棺材钉,“他报你今夜在山上设伏——可他没说,他回警局那晚,我把他断的是手不是脚。一个能走回去报信的人,本身,就是我放进你心脏的一根刺。他报给你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让他报的。”
维克多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他这才明白,从头到尾,那个被他当作烟雾弹、当作死士、当作诱饵的男人,从来都不过是肖灡棋盘上的一颗子。他算计了所有人,唯独没算到——肖灡早就在算计“他以为的胜利”。
“开火!都给我开火!”维克多声嘶力竭。
可乱石凹地里,那抹抵着岩石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肖灡不知何时,已贴着岩壁下方一道山民才识得的暗缝,滑进了更深的黑暗。他只留下一句话,被夜风送进维克多耳朵里,冷得像深潭的水:
“七九年初?你回不到那一天了。”
枪声在空谷里徒劳地炸响。
而半山另一侧,蝉,又开始叫了。
一声,两声,此起彼伏,像这片饱经血火的山林,在替一个独自赴死的人,轻轻应和着。
……
天亮前,林妙雨一行在断崖下的旧猎屋与肖灡会了合。
他身上缠着草草止血的布条,脸色发白,可那双眼亮得惊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文件袋,完好无损地拍在桌上——原来他早把真件换了下来,那夜“押”在洞里让所有人抢来抢去的,是他连夜仿的、连火漆都做了手脚的假货。
“真东西,从我拿到它那一刻起,就没人抢得走。”肖灡淡淡道,“我让他们抢的,是让维克多相信他得手了的饵。”
于彦莉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低声问:“你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肖灡看着她,第一次把这话说得如此直白,“重要的是,我要让你也以为我不信你。你越以为我不信,你越要把底牌亮干净,好自证清白。你亮出来的那半张底,够组织顺着线,把内应那半个影子,慢慢钓出来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真正的操盘手手里。”肖灡望向山下渐渐散去硝烟的边境小镇,眼里那点锐利,慢慢化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默,“唐满中的、王大壮的、还有……昨夜替我们清外围、却至今不肯露脸的那只手。”
林妙雨轻轻“嗯”了一声。
“我父亲常说,谍战打到最后,打的不是刀枪,是人心。”肖灡把文件袋郑重地推给张干事,“这本备忘录,得有人活着、亲手,把它送回继柏峰首长手里。”
“谁送?”张干事接过袋子。
肖灡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猎屋门口,晨光正一寸寸爬上连绵的群山,把昨夜的血腥与焦土,镀上一层近乎慈悲的金。
他想起苟兰枝那句“记得活着回来,我在家里等你”,想起林妙雨那句“你不该盲目撤走”,想起唐满中眼里那抹怎么也抹不去的贪婪,想起那个连一声蝉鸣都不肯放过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