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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一程又一程。

先是从北平到哈尔滨,晃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然后在哈尔滨倒车,换了一趟慢车,继续往北。慢车更慢,逢站必停,有时候为了给快车让道,能在荒郊野外停上一个钟头。

再然后,是汽车。

一辆破旧的大解放,拉着剧组的人和器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大半天。车里挤得满满当当,人挨着人,道具箱摞得老高。有人晕车,趴在车帮上吐;有人冷得直跺脚,呼出的白气糊了一脸。

李卫民和龚雪挤在车厢角落里,中间隔着一只道具箱。

颠得厉害的时候,两人的肩膀会轻轻撞在一起,又飞快地分开。

谁也没说话。

但每一次碰撞,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心尖。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的傍晚。

车停在一处缓坡上,司机熄了火,回头喊了一嗓子:“到了!下车下车!”

众人纷纷跳下车,活动着僵硬的腿脚,四下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天是那种很高很远的蓝,蓝得发脆,像一碰就碎。云很低,一大团一大团的,从头顶慢慢飘过去。夕阳正往地平线下面沉,把整片草原都染成了金红色。

草是枯黄的,一片一片铺到天边,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起伏。

远处有一排土坯房,矮矮的,灰扑扑的,房顶上压着厚厚的草帘子。几棵老榆树歪歪扭扭地站在房子后面,枝丫光秃秃的,戳在天空下。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群马,在暮色里慢悠悠地移动。

“到了,”水华导演站在车头前,搓了搓冻僵的手,“这就是咱们接下来几个月要待的地方。”

众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方……真够荒的。”

“比我想的还偏。”

“房子能住人吗?”

水华没理这些嘀咕,招呼着大家往那排土坯房走。

房子确实能住人——准确地说,勉强能住人。土坯垒的墙,四处漏风。窗户糊着旧报纸,玻璃早就碎了。炕倒是盘的,烧起来应该暖和,但柴火得自己去捡。

男同志们住一间大通铺,女同志们住隔壁的一间小屋。

李卫民把自己的行李扔在通铺上,转头看了一眼隔壁。

龚雪正站在那间小屋门口,往里张望。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她回过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

她笑了一下,进去了。

第二天,正式开机。

天还没亮,剧组就忙活开了。灯光组架灯,摄影组调机位,道具组往草坡上搬那些准备好的道具——一只破旧的马鞍,一捆干草,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

李卫民穿着那件道具师给的旧棉袄,站在草坡上,让化妆师给他补妆。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龚雪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

两人的目光又撞上了。

这回是龚雪先移开。

水华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拿着扩音器喊:“第一场,许灵均牧马归来,李秀芝在家门口等他。各部门准备——”

场记打板。

“开始!”

李卫民从草坡上走下来。

他走得慢,脚步沉沉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那种被岁月磨钝了的、什么都看得淡了的东西。

龚雪站在那排土坯房前,看着他。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龚雪了。

是李秀芝。

那个从四川逃荒来的姑娘,那个嫁给一个陌生男人的姑娘,那个把一捧黄土当成家的姑娘。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怯,有一点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软软的东西。

水华在监视器后面,眼睛亮了。

“好——继续——”

李卫民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

没有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旁边那匹临时借来的马,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忽然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往旁边冲去。

那方向,正好冲着龚雪。

“小心!”

李卫民的反应快得他自己都没想到。

他一把揽住龚雪的腰,往旁边猛地一带。

两人一起摔在草坡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马从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冲过去,鬃毛飞扬,蹄子踏得泥土四溅。

现场一片惊呼。

“抓住那匹马!”

“快按住它!”

几个人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马控制住。

水华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脸色都变了。

“龚雪!李卫民!有没有事?”

李卫民躺在草地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龚雪趴在他身上,头发散乱,脸色煞白。

她低头看着他。

他抬头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没事吧?”他问。

声音有点哑。

龚雪摇摇头。

“没事。”

她从他身上爬起来,伸出手。

李卫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旁边的场记跑过来,紧张地问:“要不要叫医生?有没有伤着哪儿?”

龚雪摇摇头,理了理衣裳。

“真没事。”

她看了李卫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了这次意外,水华导演对于暗算问题重视起来,狠狠训斥了负责人。

好在除了这个小插曲之外,今天一整天的拍摄都很顺利。

晚上,剧组在那排土坯房里生了一堆火,大家围坐着吃饭。

饭很简单,苞米碴子粥,咸菜疙瘩,一人一个黑面馒头。但那火光暖洋洋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通通的。

李卫民端着碗,坐在火堆旁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

龚雪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堆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喝粥,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火堆,撞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李卫民也笑了。

旁边,副导演正在跟水华说着什么,灯光组的几个人在争论明天的布光方案,道具组的小周在给大家添粥。

没人注意他们。

但那股火,把他们照得亮亮的。

“今天白天,”龚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李卫民摇摇头。

“应该的。”

顿了顿,又说:“换了你也会的。”

龚雪没说话。

但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夜越来越深。

火堆渐渐暗下去,人也渐渐散了。

李卫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龚雪还坐在那儿,抱着膝盖,看着那堆将熄的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看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外面很冷,风很大。草原的夜黑得像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天。

满天星斗,又大又亮,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

龚雪走到他旁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星空。

沉默了很久。

“冷吗?”他问。

“有点。”

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龚雪身子微微一紧。

她没看他,只是拢了拢那件棉袄。

“你呢?”

“我抗冻。”

她笑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那匹马冲过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害怕吗?”

李卫民想了想。

“没来得及怕。”

顿了顿。

“就想着,别让你伤着。”

龚雪没说话。

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

就那么一点点。

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

风还是很大,夜还是很冷。

但两个人站在那儿,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