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草原,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草长疯了,一片一片涌到天边,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草原就像活了一样,翻着浪,滚着波。野花开得到处都是,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把绿色染成了一幅画。
《牧马人》的拍摄,也到了收尾的时候。
土坯房前。
道具组在门口堆了一捆干草,挂了一串红辣椒。化妆师给龚雪换了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涂了些腮红。
李卫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
化妆师给他脸上抹了两道灰,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又往脖子上抹了一道。
“老许,你这形象,够惨的。”副导演在旁边笑。
李卫民没说话,往草坡那边看了一眼。
龚雪正站在那儿,让灯光师调光。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清秀的脸照得透亮。
“开始!”水华导演举着扩音器喊。
扮演郭谝子的老演员从远处走过来,身后跟着龚雪。
她低着头,怯生生的,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袱,步子迈得又轻又碎。
郭谝子推开门,往里探了探头。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李卫民正蹲在地上拾掇什么,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要老婆,”郭谝子往前迈了一步,指了指身后,“只要你开金口,我立马给你送来。”
李卫民愣了一下,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龚雪站在门口,低着头,露着半张脸。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那半张脸照得又柔和又好看。
“那……”李卫民的声音有些迟疑,“那你就送来呗。”
郭谝子一拍大腿,回头招呼龚雪:“进来进来,这就是你男人,这就是你的家!”
龚雪迈进门槛。
她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
那一眼里,有怯,有盼,有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决绝。
李卫民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根不知道要干什么用的木棍,整个人愣住了。
“停!”
水华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过了!这条过了!”
他走过来,看看李卫民,又看看龚雪。
“你们俩那个眼神,”他说,“绝了!一个怯生生的,一个傻愣愣的,刚刚好!”
副导演在一旁点头:“导演说得对,这感觉对了,后面的戏就好拍了。”
李卫民笑了笑,没说话。
龚雪低着头,耳根悄悄红了。
在屋里。
这场戏是秀芝刚进门,许灵均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从天而降的老婆。
道具组在地上扔了几只破鞋,床上堆着脏衣服。李卫民站在屋里,一脸局促。
龚雪坐在炕沿上,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安安静静的。
“开始!”
李卫民手足无措地转了两圈,忽然看见地上的破鞋,赶紧用脚踢到床底下。又看见堆在椅子上的脏衣服,一把抱起来,往柜子里塞。
龚雪看着他,抿着嘴,忍着笑。
李卫民塞完衣服,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龚雪面前。
“你……你吃饭。”他说,声音闷闷的。
龚雪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你吃。”她把碗递回去,“你干了一天活了。”
“我……我不饿。”
“那我们一起吃。”
两人推来让去,谁也不肯先吃。
最后李卫民找了个碗,把粥分成两份。可是只有一个勺子。
龚雪从包袱里拿出自己的勺子,递给他。
“你这个人,”她抿着嘴笑了笑,“可真能将就。”
李卫民接过勺子,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感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停!”
水华导演又站起来了。
“好!太好了!这个笑,这个眼神,都是戏!”
他看着龚雪:“你这个笑,把秀芝那种又羞涩又贤惠的感觉全演出来了!”
龚雪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一幕过了,下一幕场景,是两人坐在炕上说话那场戏。
天已经黑了,道具组在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光又补了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很亮堂。
李卫民和龚雪并肩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开始!”
李卫民低着头,搓着手。
“秀芝,”他开口,声音涩涩的,“我是……我是犯过错误的人。”
龚雪看着他。
“犯过错误,”她说,声音轻轻的,“咱们以后不犯就是了。”
李卫民抬起头,看着她。
“我这个人……注定要在这儿劳动一辈子的。”
龚雪笑了。
“一辈子有什么不好?”她说,“我陪你在这儿劳动。”
李卫民的眼眶红了。
“那你……太可怜了。”
龚雪摇摇头。
“我不可怜,”她说,“我命好。”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我看出来了,我遇上个好人。”
李卫民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抽回去。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融在一起。
“停!”
水华导演的声音有些哑。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
“这条,”他说,“留着。以后谁问我什么是好演员,我就放给他们看。”
得益于二人水乳交融的关系,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水华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一流的剧本,”他对副导演说,“一流的导演——我老王卖瓜——再加上一流的演员,这电影要是再不拿奖,没天理了。”
副导演笑着点头。
“导演,您说得对。这俩孩子,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水华看着监视器里正在对戏的李卫民和龚雪,感慨地摇摇头。
“不是天生,”他说,“是老天爷赏饭吃。有些人,一站在镜头前,你就知道,他生来就该干这个。”
七月底,最后一场戏拍完。
水华导演站在草坡上,拿着扩音器。
“我宣布——”他的声音有些抖,“《牧马人》,杀青了!”
现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欢呼声炸开了。
大家互相拥抱,互相道贺。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李卫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龚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杀青了。”她说。
“嗯。”
“四个月了。”
“是啊,不知不觉,电影已经拍摄了四个月了。”
他犹记得四个月前他们刚来的时候,雪水还没化开。可如今,已经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一片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卫民。”
“嗯?”
“谢谢。”
李卫民愣了一下。
“谢什么?”
龚雪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下午,李卫民牵来一匹马。
一匹雪白的马。
龚雪的眼睛亮了。
“你会骑马?”
“四个月了,不会也学会了。”李卫民翻身上马,伸出手,“来。”
龚雪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上马背,坐在他前面。
“抱紧。”
龚雪闻言抓住马鬃,被他搂在怀中。
李卫民一夹马肚子,马希律律一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