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尤其是对弘历这样享尽天下富贵、习惯了恣意欢娱的帝王而言,刻意的压抑往往意味着更强烈的反弹。
时间一长,那所谓的“戒色”誓言,在日益恢复的体力(假象)和蠢蠢欲动的欲望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只是,经历过寒香见之事,又自矜于皇帝身份,他不再愿意像从前那样在后宫妃嫔中流连,仿佛那样会让他想起病弱时的失控。
他将目光,投向了更加隐蔽、也更便于他掌控的所在——围房。
皇帝的围房,历来是宫中一个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
这里蓄养着大量年轻貌美的宫女,她们身份低微,命运完全系于皇帝一念之间,是比正式嫔妃更“安全”、更无需费心应付的玩物。
弘历“戒色”期间,对这些围房女子的“检视”却悄然频繁起来。
他精心挑选了几个容貌姣好、性情温顺(或装作温顺)的宫女,以“伺候笔墨”、“整理书册”等名义留在身边,实则行苟且之事。
在这里,他无需顾忌帝王威严是否受损,无需应付妃嫔背后的家族与心思,可以更加放纵,也更觉“安全”。
高曦月冷眼看着这一切。
弘历的虚伪与不堪,在她眼中早已不是秘密。
他自以为隐秘的放纵,在她布下的眼线中无所遁形。
他身体那看似恢复的假象,更是在她精准的掌控之下。
她知道,弘历的内里早已被掏空,犹如风干的朽木,只差最后一点火星。
时机,终于成熟了。
围房之地,人员混杂,卫生本就难以与正经宫室相比。
高曦月只需稍作安排,让一个身上已带轻微疥癣(或许是从宫外杂役处传来)的粗使宫女,以某种“偶然”的方式,接触到了弘历近期颇为宠爱的一名围房宫女常用之物。疥虫悄无声息地传播开来。
弘历很快感到身上发痒,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春日燥热或衣物不适。可那痒意日益剧烈,从腰间蔓延至胸背、四肢,夜间尤甚,挠之出现红疹、水疱。
召太医来看,诊断结果让养尊处优的皇帝几乎崩溃——疥疮。
这病在民间不算罕见,亦非绝症,但发于至尊天子之身,便是奇耻大辱!
弘历暴怒,严令封锁消息,将涉事的围房宫女全部秘密处置,太医院战战兢兢开出外敷内服的方子。
然而,疥疮虽不致命,治疗过程却需消耗病人大量气血,且极易因瘙痒难耐导致休息极差,心情烦躁,进一步损耗元气。
对于弘历而言,这才是最致命的。
他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全靠药物和高曦月“精心调配”的补汤吊着一口虚浮之气。
疥疮带来的剧痒、失眠、焦躁,以及治疗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汤药刺激与饮食禁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内里彻底枯竭的脏腑,再也经不起这点“小病”的折腾。
外患引发内崩,高烧、心悸、气喘接连袭来,病情急转直下。
太医院使出浑身解数,却回天乏术。弘历在缠绵病榻、浑身瘙痒溃烂与内脏衰竭的痛苦折磨中,迅速憔悴下去,意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他眼中充满了不甘、恐惧与无尽的怨恨;糊涂时,则喃喃咒骂,不知是骂那带来疥疮的“贱婢”,还是骂这不公的命运。
高曦月以皇后的身份,日夜守在榻前,亲自喂药擦身(虽多是做做样子),容颜憔悴,泪眼婆娑,博得了满宫“贤后”的赞誉。
只有偶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注视着龙榻上那个曾经掌控她半生命运、如今却在痛苦中挣扎的男人,眼神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冰冷的、大仇得报的平静。
她最后一个要报复的人……
这一年的秋,来得格外肃杀。在一个狂风骤起的深夜,紫禁城丧钟长鸣——乾隆皇帝弘历,驾崩了。
走得突然,甚至未能留下只言片语的遗诏,病因对外只含糊称“旧疾复发,疥疮入里,龙驭上宾”。
皇帝猝然崩逝,举国震惊。朝堂之上,暗流瞬间化为明涛。
几位年长的宗室王爷眼神闪烁,部分与永稷并非一系的大臣也面露犹疑。
国不可一日无君,储位未明,人心惶惶。
就在这关键时刻,四阿哥永稷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履沉稳地走上乾清宫丹陛。
他面色沉痛而坚毅,先是对着先帝灵位三跪九叩,随后,在满殿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的注视下,他命内务府总管与掌礼太监一同,取来特制的梯架。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永稷。
只见他亲自登上梯架,伸手探向乾清宫正殿那高悬的“正大光明”匾额之后。
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明黄色、裹着锦缎的匣子。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永稷捧着匣子,缓缓走下,当众开启。里面赫然是一道明黄圣旨。
他展开圣旨,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沉痛,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宣读起来:“……皇四子永稷,日表英奇,天资粹美,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圣旨末尾,是清晰的弘历印玺,以及皇帝常用的私章。
笔迹、印鉴,经几位内阁元老与宗人府宗正当场验看,确凿无疑。
原来,早在弘历“中风”后,身体略有“起色”、对永稷监国表现颇为满意之时,高曦月便以“国本为重,以防万一”为由,婉转劝说他秘密立下传位诏书,存放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
彼时弘历正需要永稷稳定朝局,又自信能控制局面,便应允了。
这份诏书的存在,成了此刻定鼎乾坤的关键。
永稷本就以仁孝勤勉闻名,监国期间处事公允,能力有目共睹。
如今又有这“正大光明”匾后的传位遗诏为证,名分大义,无可指摘。
方才还有些心思浮动的王公大臣,此刻再无话可说,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新帝的登基大典在国丧后隆重举行。
永稷继位,改元嘉庆,尊生母皇贵妃高曦月为慈懿皇太后(兼有生母与嫡母之尊,实为宫中至高无上的圣母皇太后)。
高曦月迁居慈宁宫,成了紫禁城最尊贵的女人。
尘埃落定。
弘历的突然离世,带着疥疮的尴尬与痛苦,成了史书上语焉不详的一笔。
而高曦月,从潜邸时那个需要小心算计的侧福晋,到中期稳坐中宫的皇后,直至此刻端坐于寿康宫宝座之上的皇太后,终于走完了这条布满荆棘却又被她步步为营、精心算计的宫闱之路。
她除掉了所有曾威胁她与永稷的障碍,包括那个最终对她儿子起了疑心的帝王夫君。
她将儿子扶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自己也登上了女子权力的顶峰。
窗外,新帝登基的吉乐隐隐传来,象征着又一个时代的开始。
高曦月轻轻抚过身上皇太后礼服繁复的纹饰,眼神望向虚空,那里有她早已消散的青春,有无声湮灭的敌人,也有她用尽手段护下来的、属于她儿子的万里江山。
紫禁城的日升月落,依旧遵循着古老的节律。
永稷坐在乾清宫的御座上,处理着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奏章。
四海升平的表象下,是日益僵化的体制、贪腐丛生的官僚,以及那扇沉重关闭的国门。
闭关锁国,自圣祖、世宗以来便被奉为国策,犹如一道无形的围墙,将大清与海外那个正在经历天翻地覆巨变的世界隔绝开来。
高曦月,如今的慈懿皇太后,虽深居慈宁宫宫,但耳目并未闭塞。
她自然是知道海外诸国,尤其是那些被称为“泰西”的国度,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
铁甲巨舰横行四海,奇巧机器轰鸣不绝,火器之利远超弓马。
而大清,却还在天朝上国的迷梦中固步自封,以“奇技淫巧”嗤之以鼻。
她曾在与永稷闲谈时,忧心忡忡地提起:“皇帝,哀家听闻海外诸国,近些年颇有些新奇玩意儿,火器战舰,非同小可。我朝虽地大物博,亦不可不察。”她试图用委婉的方式,敲开那扇紧闭的心门。
永稷却只是放下朱笔,温和却坚定地回应:“皇额娘多虑了。我大清国力鼎盛,四海宾服。海外蛮夷,纵有些许奇技,不过雕虫小技,难撼天朝根本。且祖宗之法,闭关以靖海疆,自有深意,岂可轻改?”
他深受传统儒家教育熏陶,视闭关为维护国家稳定、隔绝“夷狄”滋扰的良策,对海外变化既不甚了解,也缺乏兴趣,更不愿冒“变乱祖制”的风险。
高曦月看着儿子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写满帝王威仪与固有固执的脸,深知言语的劝说是苍白无力的。
有些教训,未曾亲历,便无法刻骨铭心;有些危机,不到眼前,便总觉遥不可及。
是夜,月华如水,流淌在静谧的紫禁城。
高曦月于无人处,从系统空间兑换出了一枚流转着幽蓝色光晕的丹药——入梦丹。
此丹并无实体危害,却能引导服食者在深度睡眠中,经历一场真实无比、犹如亲历的漫长梦境。
她将此丹悄然化入永稷睡前必饮的汤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