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声在灰白坟场里回荡,每一次搏动都让地面的胶状物质泛起涟漪。那不是生命的心跳,更像某种巨大机械的沉闷运转,或者……伤口本身在抽搐。
守墓人的脸色——如果能称之为脸色的话——变得极其难看。他握紧那把破铲子,指关节处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多久了……”他喃喃自语,“七千万年……还是八千万年……它们一直很安静……”
又一声心跳。
这次更近,更清晰。远处的黑暗区域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灰白色的地面隆起、塌陷,像有什么在地下呼吸。
“那到底是什么?”陆缈压低声音,下意识把未来往怀里护紧了些。
守墓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用铲子在地上慢吞吞地画了个圈,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块碎片——看起来像是某种晶体的碎渣——按在圈的不同位置。
“简易屏蔽阵。”他解释,动作依然缓慢但带着紧迫感,“能暂时隐藏我们的存在痕迹。但撑不了多久,那些东西……对‘存在’的感知很敏锐。”
果然,心跳声开始减弱,远处地面的蠕动也平复下来。
女娲-01的数据流扫过守墓人画的阵:“原理无法解析,但效果确实存在。那些‘东西’……是活是死?”
“都不是。”守墓人坐到石碑上,机械义眼黯淡了一瞬,“它们是最初跳进裂隙的三位古神——如果你们愿意这么称呼的话。在你们的神话体系诞生之前,在议会建立之前,在多元宇宙还年轻的时候……它们发现了裂隙,然后做了个决定:用自己的存在去填补它。”
他苦笑,脸上的木质纹理皱成一团:“很英勇,对吧?但问题在于,裂隙要的不是简单的‘存在’,是‘存在’与‘不存在’的绝对转换。而它们……太强了。”
“太强也是问题?”林默的声音突然从精卫维持的网络里传来——显然联军那边也在听。
守墓人点头:“对。它们的存在概念太稳固、太宏大,裂隙无法完全消化。结果就是卡在了半路上——一半被吞进了‘无’,一半还留在‘有’里。不上不下,不生不死。”
未来小声问:“那它们……痛苦吗?”
守墓人看向未来,眼神复杂:“痛苦?痛苦是一种‘存在’的感受。它们连感受痛苦的能力都被剥夺了一半。它们只是……卡在那里,七千万年。”
又一声心跳。这次,屏蔽阵的边缘泛起涟漪。
“它们在尝试出来。”守墓人站起身,“每次裂隙扩大,它们就能往外挪一点。这次裂隙扩张的规模前所未有,它们可能……”
话音未落,坟场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巨响!
一道裂缝在地面上炸开,不是裂隙那种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白与漆黑交织的裂口。从裂口深处,伸出了一只手——
如果那还能称为手的话。
它由无数种材质拼凑而成:岩石、金属、血肉、光、暗、凝固的时间碎片、破碎的空间褶皱……所有互相矛盾的物质和概念强行糅合在一起,不断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闪烁。手指的数目时而是五根,时而是无数根,时而又缩成一团混沌。
那只手抓住裂缝边缘,开始往外爬。
“该死!”守墓人举起铲子,但动作太慢了。等他的铲子举到最高点,那只手已经扒开了更大的裂缝,半个肩膀都探了出来。
肩膀的形状更加诡异——左半边是晶莹的星云物质,右半边是腐烂的有机组织,中间用某种闪着幽光的缝合线强行连接。缝合线本身也在不断消解、重组,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这就是……卡住的存在?”女娲的银白规则本能地展开防御,但那些规则在靠近那只手时就开始紊乱、褪色。
“别用规则攻击!”守墓人喊道,“它们现在是规则的‘天敌’!任何成型的规则结构靠近它们都会被瓦解!”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听到了声音。它“头”的位置——那是个不断变幻形状的混沌团——转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没有眼睛,但陆缈能感觉到一种注视。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好奇?或者说,饥饿?
“它……想要什么?”陆缈声音发干。
“存在感。”守墓人咬牙,“它们卡在‘有无之间’,失去了对自我的认知。所以会本能地吞噬其他‘存在’,试图填补自己的空洞。”
那只手猛地一撑,整个“身体”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它的下半身更加难以形容——像是无数条不同生物的腿强行缝合在一起,有的腿是机械义肢,有的是触手,有的是树根,还有的干脆就是一段凝固的闪电。每走一步,那些腿就互相缠绕、打结,然后它就会摔倒,再挣扎着爬起来。
整个过程缓慢、笨拙,但又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执着。
“它在朝我们这边来。”女娲-01冷静地分析移动轨迹,“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确。”
守墓人终于完成了他的准备动作——他把铲子狠狠插进地面,开始念诵某种古老的咒文。不是声音,是直接振动规则的韵律。
地面震动起来。周围的坟墓开始发光——不是温暖的光,是墓碑本身释放出的、冰冷的灰白光芒。光芒在空中交织,形成一道屏障,挡在了那只“卡住的存在”前方。
“这是坟场本身的防御机制。”守墓人喘着气说,“用死者残留的‘存在烙印’构筑防线。但撑不了多久,那些烙印太微弱了。”
果然,那只存在撞上屏障时,屏障剧烈晃动。它伸出手,触摸那些灰白光芒。光芒立刻开始褪色、消解,但与此同时,那只手接触光芒的部分也开始变得……清晰?
陆缈看到,手背上那片原本混沌的区域,在吸收了一缕光芒后,短暂地稳定成了一小块完整的皮肤——虽然下一秒又变回混沌,但那一瞬间的稳定是真实的。
“它在吸收‘存在烙印’来补全自己!”女娲-01看懂了,“但死者烙印太破碎、太微弱,只能提供瞬间的稳定。”
屏障上已经出现了裂痕。
守墓人咬咬牙,做出了决定。他转过身,看着陆缈四人:“听我说。坟场深处,最古老的那片区域,埋着它们三个当年跳进裂隙前留下的‘遗言碑’。上面可能记录了关于‘起源之键’的具体信息——那是唯一能真正缝合裂隙,同时也能解放它们的东西。”
“你要我们去拿?”陆缈问。
“不是你们。”守墓人摇头,“是这个小家伙。”
他指向陆缈怀里的未来。
未来瞪大了眼睛:“我?”
“对。”守墓人走过来,动作难得快了一点。他蹲下身,机械义眼盯着未来胸口那朵小花,“你身上的规则构成很特殊——终焉的残渣、新生的希望、还有那点人造神性。这让你能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坟场深处的规则压制对你是最弱的。”
他又看向陆缈:“而且你有美学概念,能帮它导航。那些遗言碑上刻的不是文字,是直接烙印的规则意象。只有美学概念能正确解读。”
屏障又裂开一道口子。那只存在已经挤进来半个身子。
“没时间犹豫了!”守墓人站起身,“我会用坟场所有力量暂时困住它。你们趁现在去深处。找到遗言碑,读取信息,然后立刻离开这里——用你们来的方法,或者任何方法!”
女娲和女娲-01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女娲说:“我们拖住它,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陆缈反对,“太危险了!”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女娲-01的数据流已经开始编织战术,“我们的规则攻击虽然无效,但可以用非攻击手段干扰——就像联军对付虚无造物的方法。给它们‘塞’东西。”
她从数据流中提取出一段记忆——那是她三千年观察日志里,一段特别温暖、特别鲜活的记录:陆缈第一次成功施展美学概念时,那种笨拙而真诚的笑容。
她把这段记忆凝聚成一团柔和的光球。
女娲也照做。她提取的记忆更简单:未来第一次叫她“妈妈”时,那种心底涌起的、从未有过的柔软。
两只光球飘向那只存在。
它停下了。混沌的头部转向光球,伸出手去触碰。光球融入它的身体,那一刻,它整个身形短暂地稳定了一瞬——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类人的轮廓,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个微笑的幻影。
虽然下一秒就崩解回混沌,但它确实停住了,开始“消化”那些记忆。
“有效!”女娲-01快速分析,“它在渴望完整的、温暖的‘存在证明’!用记忆喂它,能拖延时间!”
守墓人已经在地上画出了另一道阵图:“从这里往西走,大概三公里。那里有一片完全由黑色石碑组成的区域。最中央的三块就是遗言碑。快去!”
陆缈一咬牙,抱起未来:“你带路。”
未来点头,大眼睛看向西方。它胸口的小花微微发光,花瓣指向一个方向:“那边……有熟悉的感觉……”
“走!”
陆缈抱着未来冲进坟场深处。身后传来守墓人的咒文吟唱声、女娲和女娲-01释放更多记忆光球的声音,还有那只存在发出的、意义不明的低沉共鸣。
灰白色的平原在脚下延伸。周围是一座座奇形怪状的坟墓,有的埋着世界的残骸,有的埋着规则的碎片,有的干脆就是一团凝固的概念。空气越来越压抑,时间流速似乎更慢了,陆缈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像在胶水里跋涉。
“爸爸……”未来突然小声说,“那个守墓人爷爷……在说谎。”
陆缈一愣:“什么?”
“他说……那三个古神是自愿跳进去的……”未来的大眼睛里闪着困惑的光,“但我感觉到……碑文的方向传来的……不是自愿……”
“是什么?”
未来犹豫了一下,轻声说:
“是……被迫。”
“它们不是英雄……”
“是……囚犯。”
坟场深处,黑色的石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
而在最中央的三块石碑下,地面突然裂开。
不是裂缝。
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浑浊、布满血丝的——
活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