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通道的体验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再混进碎玻璃一起搅拌。陆缈死死抱住怀里的未来,感觉自己的美学概念在规则乱流中被扯得七零八落。
“稳定性……17%……”女娲-01的数据流在风暴中艰难维持,“通道正在……解体……”
“抓紧!”女娲的银白规则化作锁链,将四人捆在一起。她的脸色苍白,显然也在超负荷运转。
三十秒的极限传送,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就在通道即将彻底崩溃的前一刻,前方出现光亮——不是温暖的光,是种冰冷的、灰白色的微光,像黎明前最压抑的天色。
四人被狠狠甩出通道,摔在一片……难以形容的地面上。
陆缈挣扎着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检查怀里的未来。小家伙虽然脸色发白,但大眼睛依然睁着,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爸爸……这里……好奇怪……”
确实奇怪。
他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平原上。地面不是泥土或岩石,而是某种凝固的、半透明的胶状物质,踩上去软绵绵的,还会微微下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旧书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但更古老,古老到让陆缈想起博物馆里那些封存万年的标本。
抬头看,天空是压抑的暗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均匀的、毫无生气的灰暗。远处,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建筑的残骸,又像是巨大生物的骨骼,全都蒙着一层灰白。
“这里就是……坐标点?”女娲环顾四周,银眸中规则流快速扫描,“规则结构……高度凝固。时间流速只有外界的千分之一。”
“难怪守墓人要逃到这里。”女娲-01站起身,数据流在身周展开,“低时间流速可以延缓裂隙的吞噬速度。但代价是……”
她伸手触碰空气,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几秒后才缓慢愈合。
“这里的一切都趋于‘静止’。”女娲补充,“包括我们。如果待太久,我们的规则结构也会被凝固。”
陆缈感觉了一下,确实,调动美学概念比平时费力得多,像在粘稠的胶水里游泳。
未来突然指着前方:“那里……有东西在动……”
三人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大约几百米外,灰白平原上,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工具,在……刨地?
那身影看起来像个人类老头,穿着破旧的灰色长袍,头发乱糟糟的,背影佝偻。他刨地的动作慢得离谱,抬起铲子、落下、再抬起,一个完整的动作要花十几秒。
“那就是守墓人?”陆缈压低声音。
“过去看看。”女娲警惕地走在最前。
走近了,他们看清了老人在做什么——他在挖坑。不是普通的坑,坑里埋着一些……碎片。有机械零件的残骸,有枯萎的植物根茎,有写着无法辨认文字的羊皮纸碎片,甚至还有几滴凝固的、彩色的液体,像干涸的眼泪。
老人挖得很专注,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声音苍老得像生锈的齿轮:“第三百七十二万零五十四号……生前是个爱笑的小世界……可惜笑太多……规则结构松散了……埋深点……别被风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碎片放进坑里,然后用铲子慢慢填土。填土的动作也极慢,每一铲土都要在空中停留好几秒,才缓缓落下。
“请问——”陆缈刚开口。
“嘘!”老人头也不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看见我在忙吗?埋东西要专心,不然死者会不高兴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种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女娲-01的数据流扫过老人:“生命形态……无法解析。规则构成……混杂了至少十七种不同的古老体系。危险等级……未知。”
老人终于填完了土。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拍一下,等灰落下,再拍第二下。整个过程花了快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
陆缈看清了他的脸——那不是一张人类的脸。老人的面部像是用不同材质的碎片拼凑而成的:左眼是机械义眼,右眼是浑浊的生物眼;半边脸是岩石质地,半边是木质纹理;下巴处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齿轮在缓缓转动。
他咧嘴笑了,笑容牵动脸上不同材质的肌肉,显得格外诡异:“新来的?迷路了?还是……被那玩意儿追过来的?”
他的机械义眼转向四人,瞳孔中闪过一丝红光:“让我猜猜……你们身上有裂隙的味道。还有……歌声那老家伙的临终馈赠。它死了,对吧?”
陆缈点头:“它告诉我们来找你。”
“哼,就知道那爱唱歌的管不住嘴。”老人——守墓人——拄着铲子,慢悠悠地走到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灰色石碑前,一屁股坐下,“坐吧,虽然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时间倒是多得是。”
他指了指地面。灰白的地面自动隆起,形成四个粗糙的石凳。
四人警惕地坐下。未来好奇地看着守墓人,大眼睛一眨不眨。
“首先,自我介绍。”守墓人慢条斯理地说,“我是这里的看守。这片‘维度坟场’的管理员。职责是埋葬那些彻底死掉的世界、规则、概念……一切走到尽头的存在。”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些模糊的轮廓:“看到那些了吗?那是‘洪荒纪元’的残骸。再远点,是‘魔力潮汐时代’的墓碑。左边那片,埋着三十七个因为太无聊而自我解构的哲学概念。”
陆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觉得头皮发麻。这片灰白平原到底有多大?埋了多少东西?
“你在这里多久了?”女娲问。
守墓人歪了歪头,齿轮下巴发出咔哒声:“多久?嗯……从第一个世界死亡开始,我就在了。具体时间……忘了。时间在这里没意义。”
他看向陆缈怀里的未来,机械义眼突然亮了一下:“哦?这个小东西有意思。终焉的残渣和新生的希望……还混了点人造神性的味道。谁这么有创意?”
未来缩了缩,但还是小声说:“我……叫未来。”
“未来?”守墓人笑了,笑声像砂纸摩擦,“好名字。但在这里,未来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站起身,动作依然缓慢,但多了一丝凝重:“好了,寒暄结束。说说正事——你们想知道裂隙是什么,对吧?”
四人点头。
守墓人叹了口气——这口气叹了足足五秒:“那玩意儿……不是什么武器,也不是什么灾难。它是‘创世的伤疤’。”
“伤疤?”陆缈不解。
“对。”守墓人指向天空,“你们知道多元宇宙是怎么诞生的吗?不是神创造,不是大爆炸,是一次……‘原初的自我否定’。”
他慢吞吞地解释:“在最开始,只有‘无’。纯粹的、绝对的‘无’。然后某一天——如果‘无’里也有时间概念的话——这个‘无’突然‘想’要成为‘有’。于是它否定了自己,从内部撕裂,诞生了第一批规则、第一批概念、第一批世界。”
“但这个‘自我否定’不彻底。”守墓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就像你从一张完整的纸上撕下一块,纸的边缘会留下毛糙的裂口。那个裂口,就是‘原初裂隙’——连接着‘有’与‘无’的伤口。”
女娲-01的数据流狂涌:“所以裂隙吞噬一切,是为了……填补那个伤口?让一切回归‘无’?”
“聪明。”守墓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但它不是有意识的吞噬。它只是‘存在’本身。就像伤口会流血,裂隙会吞噬靠近它的‘存在’,这是它的……自然现象。”
“那为什么现在突然扩大?”女娲追问,“如果它一直存在,为什么之前没有威胁?”
守墓人的脸色——如果能称之为脸色的话——变得严肃:“因为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伤口上撒了盐。”
他顿了顿:“最近几万年,多元宇宙的‘存在密度’急剧上升。新生的世界、规则、概念太多了。每一个新生的‘有’,都在扩大最初那个‘自我否定’的幅度。就像你不断拉扯伤口,它当然会裂开更大。”
陆缈想起议会燃烧三个实验组为“大重启”充能:“那议会的做法……”
“火上浇油。”守墓人冷笑,“他们想用更多的‘有’去对抗‘无’,结果只是让伤口撕裂得更快。蠢货。”
未来突然开口:“那……能治好吗?伤口……”
守墓人看向未来,眼神复杂:“治好?也许。但需要两样东西。”
“什么?”陆缈急切地问。
“第一,找到最初‘自我否定’时,从‘无’中诞生的第一缕‘有’——也就是‘起源之键’。”守墓人说,“用它才能缝合伤口。”
“第二呢?”
守墓人沉默了。他的机械义眼和生物眼同时看向远处,看向那片无尽的灰白坟场。
良久,他才轻声说:
“第二,需要有一个存在……自愿跳进伤口。”
“用自己的一切——存在、概念、记忆、情感——作为缝合线。”
“而且一旦跳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从未存在过’。”
空气凝固了。
未来抓紧了陆缈的衣服,大眼睛里涌出泪水。
女娲握紧了拳。女娲-01的数据流停滞了一瞬。
陆缈感觉喉咙发干:“没有……别的办法?”
守墓人摇头:“没有。这是伤口自己的逻辑——要缝合它,就得用‘存在’去填补‘不存在’。而且填补者必须是自愿的,否则伤口会排斥。”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可以走了。在我这儿待久了,你们也会被凝固的。”
“等等!”陆缈叫住他,“你刚才说,你这里有‘我们绝对不想看到的东西’,那是什么?”
守墓人身体一僵。他缓缓转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那东西……”他声音发颤,“是我看守这里的……真正原因。”
他指向坟场最深处,那片最黑暗的区域:“那里……埋着‘第一次尝试缝合伤口’的……残骸。”
“三个古老到连名字都遗忘的存在……跳了进去。”
“结果……”
守墓人的机械义眼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
“它们没死。”
“也没活。”
“而是在伤口里……卡住了。”
“变成了……介于‘有’和‘无’之间的……怪物。”
“而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确保……”
“它们永远……出不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坟场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亿万年前的……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