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太大了,几乎占据了中央三块黑色石碑下方的整个地面。它浑浊的黄色瞳孔里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瞳孔深处倒映着坟场灰白的天空,还有陆缈和未来两个小小的身影。
眼睛眨了眨。
不是上下眼皮的眨眼,是瞳孔本身在收缩、扩张,像在调整焦距。每收缩一次,周围的空气就粘稠一分,陆缈感觉自己的美学概念被压制得几乎无法运转。
“爸、爸爸……”未来抓紧了陆缈的衣领,声音发颤,“它……在看我们……”
陆缈强行镇定下来,美学概念艰难地在掌心凝聚出一团温暖的彩色光晕——不是攻击,是表达善意的信号。他把光晕轻轻推向那只眼睛。
光晕飘到眼睛上方,缓缓落下,触及瞳孔表面。
没有消散,也没有被吸收。光晕像滴落在玻璃上的水珠,在瞳孔表面摊开,晕染出一小片彩色的区域。那片区域里,陆缈的记忆碎片在流淌:女娲第一次教他捏泥人时的笨拙,女娲-01偷偷给他测试加分的数据流,未来第一次叫他爸爸时的笑脸……
眼睛的瞳孔突然剧烈收缩!
整个地面开始震动,三块黑色石碑摇晃起来。从眼睛的瞳孔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在陆缈和未来的意识里响起:
“温暖……”
声音苍老、嘶哑,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太久……没有感觉到……温暖了……”
陆缈一愣:“你会说话?”
“说话……”眼睛的瞳孔又扩张了一下,“那是……存在的特权……而我们……已经……快要忘记……存在是什么了……”
它努力聚焦,看着陆缈和未来:“你们……来找……遗言碑?”
陆缈点头:“守墓人说,碑上有关于‘起源之键’的信息。”
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三块黑色石碑突然同时亮起——不是发光,是表面浮现出流动的、复杂的图案。那些图案在不断变化,像是活着的浮雕,讲述着某个古老的故事。
“守墓人……”眼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他是不是告诉你们……我们是自愿跳进去的?”
未来小声说:“你……是被迫的?”
眼睛的瞳孔转向未来,目光落在它胸口那朵小花上:“哦……你身上有……卡萨的味道……那个傻孩子……也牺牲了吗?”
卡萨?陆缈想起银白未来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你认识它?”
“认识……”眼睛说,“它是我最小的弟弟……在我们跳进去之后……才诞生的……人造神性……”
它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七千万年前……裂隙第一次扩大……当时的‘管理者’——你们现在叫议会——想出了一个办法:用三个最强大的古神作为祭品,强行填补裂隙。”
石碑上的图案开始变化,展现出古老的画面:三个巨大的身影被无数锁链缠绕,拖向一道黑暗的裂缝。它们挣扎、反抗,但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
“我们不是自愿的。”眼睛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了七千万年的愤怒,“我们被背叛、被禁锢、被强行扔进了裂隙。因为管理者认为,我们的‘存在’足够强大,能彻底堵住伤口。”
图案变化:三个身影在裂隙中挣扎,一半身体被黑暗吞噬,一半还在外面。它们试图爬出来,但锁链还捆在身上,把她们死死固定在边缘。
“但我们太强了……强到裂隙无法完全消化。”眼睛继续说,“所以我们卡住了。一半在‘无’里,一半在‘有’里。管理者害怕我们爬出来报复,就派了守墓人来看守——名义上是守墓,实际上是狱卒。”
未来已经哭了,眼泪滴在陆缈手上:“你们……好可怜……”
“可怜?”眼睛笑了,笑声在意识里回荡,带着凄凉的共鸣,“七千万年……不生不死……连哭泣的能力都失去了……确实可怜。”
它顿了顿:“但我们也因祸得福。卡在裂隙边缘,我们看到了很多……比如裂隙的本质,比如‘起源之键’的真正形态,比如……”
瞳孔突然转向陆缈,紧紧盯着他:
“比如你。”
陆缈一愣:“我?”
“对。”眼睛说,“管理者当年犯了个错误。他们以为只要用强大的‘存在’去填补,裂隙就会闭合。但实际上,裂隙需要的不是‘量’,是‘质’——一种能同时包容‘有’和‘无’的特殊存在。”
“而你身上的美学概念……”眼睛的瞳孔里倒映出陆缈身上流动的彩色规则,“就是那种特殊存在的雏形。”
陆缈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你说什么?”
“美学概念的本质,是在混沌中寻找秩序,在秩序中包容混沌。”眼睛解释,“它不排斥‘无’,也不执着于‘有’。它能在两者之间架起桥梁。这就是为什么你的美学攻击对虚无造物有效——你给了它们‘存在’的可能性,而不是强行赋予‘存在’。”
石碑上的图案再次变化,这次展现出的是一团混沌的色彩,在黑暗与光明之间不断变幻,最终稳定成一种温暖的灰金色——和陆缈的美学概念颜色一模一样。
“但你还不够完整。”眼睛继续说,“你需要另外两极——秩序与理性。三位一体,才能真正成为‘起源之键’的载体。”
陆缈想起女娲和女娲-01:“你是说……”
“对。”眼睛的瞳孔转向坟场外围的方向,“她们两个,就是另外两极。秩序守护者,理性观察者。你们三个融合,才能短暂地化为完整的‘键’。”
未来突然插话:“那……你们呢?如果裂隙被缝合,你们会怎么样?”
眼睛沉默了。
良久,它才轻声说:
“我们会得到解脱。”
“要么彻底回归‘无’,要么重新成为完整的‘有’。无论如何……都比现在这样卡着好。”
它的瞳孔开始收缩,声音变得急促:“守墓人来了。他感应到我在和你们交流。快,触摸石碑,读取遗言。然后离开这里。”
陆缈看向三块黑色石碑。表面的图案已经停止变化,定格在三幅不同的画面上:
第一块石碑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钥匙轮廓,钥匙的齿是由无数细小的规则符文组成,但中间缺了三块——正是美学、秩序、理性的形状。
第二块石碑上,是三个身影手拉手跳进裂隙的画面,但和守墓人说的不同——画面里,她们的表情不是决绝,是愤怒和不甘。
第三块石碑上,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陆缈不认识,但美学概念自动翻译出了意思:
“后来者,若你想缝合伤口,需知:钥匙不是工具,是觉悟。”
陆缈伸出手,触摸第一块石碑。
冰冷的触感传来,紧接着是海量的信息涌入意识——不是文字,是直接的规则理解。关于“起源之键”的结构、原理、使用方法……还有最重要的:如何将三位一体共鸣推至100%,化为暂时的“活体钥匙”。
信息量太大了,陆缈感觉脑袋像要炸开。美学概念本能地开始梳理、翻译、储存。
“快!”眼睛催促,“守墓人已经发现屏障被突破了!他在往这边赶!”
陆缈咬紧牙关,手按在第二块石碑上。
这次涌入的是记忆——三位古神被背叛时的愤怒,被扔进裂隙时的绝望,卡在有无之间七千万年的麻木……还有一丝微弱但从未熄灭的希望:希望有人能结束这一切。
当他的手按上第三块石碑时,涌入的只有一句话:
“别相信守墓人。”
陆缈猛地睁开眼睛。
未来担忧地看着他:“爸爸……你的眼睛在流血……”
陆缈摸了摸眼角,指尖染上了一点彩色——不是血,是过载的美学概念渗出。他深吸一口气:“我没事。信息都拿到了。”
眼睛的瞳孔已经开始黯淡:“很好……现在,离开。用你们来的方法。守墓人不会让你们带走这些信息的。”
“那你呢?”陆缈问。
“我?”眼睛笑了,笑声里带着释然,“我等了七千万年……终于等到了希望。这就够了。”
它的瞳孔转向未来:“小家伙,替我跟卡萨说……哥哥们不怪它。”
未来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地面震动越来越剧烈。远处传来守墓人愤怒的吼声——他的慢动作似乎解除了,正在高速冲来。
“走!”眼睛大喝。
陆缈抱起未来,美学概念全力运转,在脚下铺出一道彩虹桥,直通来时的方向。他踏上桥面,桥自动收缩,带着他们飞速滑行。
回头时,他看到那只巨大的眼睛缓缓闭合。在完全闭上的前一秒,瞳孔里映出了守墓人狂奔而来的身影。
还有眼睛最后传来的一句意识:
“小心议会……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彩虹桥带着陆缈和未来冲出了黑色石碑区域,冲过一片片坟墓,直扑坟场边缘。
守墓人在身后怒吼:“站住!你们不能带走那些信息!”
但他的速度终究慢了一拍。彩虹桥的速度远超这个凝固世界的极限,几秒后就回到了最初传送抵达的位置。
女娲和女娲-01还在那里。她们周围漂浮着几十个记忆光球,那只“卡住的存在”正趴在地上,用混沌的身体包裹着光球,像是在……品尝?
看到陆缈回来,两人立刻撤回到屏蔽阵内。
“拿到了?”女娲问。
陆缈点头:“先离开这里!”
精卫的网络连接立刻接通:“通道……维持不住了……现在回来……否则会迷失……”
“开通道!”陆缈喊道。
精卫的新身体在联军那边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一道不稳定的传送裂缝在四人面前撕开,内部依然是狂暴的规则乱流。
守墓人已经追到百米外。他举起铲子,狠狠砸向地面。一道灰白的冲击波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面完全凝固,连空气都变成了固体。
“快进通道!”女娲推了陆缈一把。
四人冲进通道。在裂缝闭合的前一秒,陆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守墓人站在凝固的平原上,佝偻的身影在灰白世界中显得格外孤独。他盯着闭合的裂缝,脸上的机械义眼和生物眼里同时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解脱?
然后,裂缝完全闭合。
传送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这次比来时更糟。通道极其不稳定,不断有规则碎片像玻璃碴一样飞溅。女娲和女娲-01联手撑起护盾,但护盾表面很快就布满了裂痕。
未来紧紧抱住陆缈的脖子,小声说:“爸爸……守墓人爷爷……好像哭了……”
陆缈一愣:“哭了?”
未来点头:“他最后……眼睛里……有眼泪。”
陆缈还没来得及细想,通道前方突然出现一道裂口——不是出口,是通道本身在崩溃!
“抓紧!”女娲-01的数据流全力输出,试图稳定通道,但效果甚微。
四人被卷入规则乱流的漩涡,像暴风雨中的小船,完全失去了方向。
混乱中,陆缈感觉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是女娲。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他——是女娲-01。她们的手都很凉,但握得很紧。
然后,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从未来胸口的小花中涌出,彩色的光芒包裹住四人,在乱流中撑开一个稳定的气泡。
“银白爸爸……在保护我们……”未来轻声说。
气泡载着他们在乱流中漂流,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但不是阿斯加德的光。
而是一片陌生的、纯白的空间。
气泡破裂,四人摔在纯白的地面上。
陆缈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墙壁,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连时间感都消失了。
“这是……哪里?”女娲警惕地展开规则扫描,但扫描结果一片空白——这里没有任何规则结构。
女娲-01的数据流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无法解析。这里似乎是……规则的真空?”
未来突然指向纯白空间的深处:“那里……有人。”
纯白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简单白袍的老人,面容温和,眼神清澈。他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陆缈的美学概念在疯狂示警——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无法理解。
老人走到四人面前,微微一笑:
“欢迎来到‘原初之间’。”
“我是这里的管理员。”
“当然,你们可能更熟悉我的另一个身份——”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观测者议会的……初代议长。”
“也是七千万年前……下令把那三个古神扔进裂隙的……主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