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害？”霹雳大仙嗤笑了一声，随即又收敛了，“这么说吧，你师父俺……贫道我，当年也是天尊指点过的。若不是天尊，贫道如今还在五行山下压着呢。”
他说完这话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赶紧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这些以后再说。你先记住这些境界和名号，日后行走洪荒，别连人叫什么都分不清。”
一天不知不觉过去了。日头从东边爬到西边，最后沉入山后，山谷里暗了下来。远处的桃林镀上一层暖黄，又慢慢变成暗紫，最后融进夜色里。
霹雳大仙看了一眼天色，嘿嘿一笑：“沉香，你且去吧。”
沉香站起来，一脸的不情愿，小嘴瘪着，但想起师父早上说的话，还是规规矩矩地拱手：“弟子遵命。”
他转身朝后山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霹雳大仙坐在大青石上没动，冲他挥了挥手，那动作干脆利落，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沉香只好转回头，迈着小短腿往后山的方向走。
后山在桃林的另一面。月亮还没升起来，路勉强能看清。他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小径走过去，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越来越暗，风穿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声说话。沉香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小短腿在碎石路上磕磕绊绊。前方隐约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土包，高高低低，密密麻麻，有些土包前面还插着歪斜的木牌，木牌上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
乱坟窟。
沉香站在坟地边缘，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风从坟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烂草根的气味。他把心一横，抬脚走了进去，在一座土包旁边的空地上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身后的大青石上，孙悟空翘着二郎腿躺在石面上，耳朵里塞着一根草茎，望着天上的星星，嘴角微微翘着。他侧耳听了听后山方向那细微的动静，嘿嘿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草茎咬断在嘴里嚼了两口。
“这小娃娃，倒还有点胆气。”
孙悟空蹲在大青石上，手搭凉棚往四周看了一圈。月色底下，乱坟窟那片土包间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灰白气丝，被风一吹就散，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咧嘴一笑，弹指打出两道金光，那两缕气丝被金光一卷，凝出两个模糊的人形来，一高一矮，都是半透明，脚不沾地，轻飘飘地悬在坟包上头。
“哎哟——”
两个孤魂野鬼被摄到跟前，吓得直哆嗦，跪在石头前面连连磕头：“大仙饶命，大仙饶命！我等只是寻常游魂，从未害过人啊！”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圈，又塞回去，摆摆手：“起来起来，别怕。俺老孙……咳，贫道找你们俩有事吩咐。”
二鬼对视一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左边那个胆子稍大点，小声问：“大仙有何吩咐？”
孙悟空指了指后山方向，月光下隐约能看见坟地边上蹲着个小人影，缩成小小一团，抱膝埋头，一动不动。“看见那小娃娃没有？每天晚上在那儿睡觉。你们俩，”他竖起两根手指，“每隔一天或者两天，便去吓他一下。每次都不能一样，换着花样来。听明白了没？”
二鬼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吓人？就这？
“听明白了就赶紧去。”孙悟空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道袍上的灰，“记着，别真伤着他。就是吓唬吓唬，练练他的胆。要是让俺老孙知道你们把他吓出毛病来，或者你们偷懒应付差事，嘿嘿——”
他没说下去，但那声“嘿嘿”比什么话都管用。二鬼同时打了个寒战，连声说“不敢不敢”，磕了头便化成两缕灰气，朝着后山方向飘去。
沉香蹲在坟地边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已经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他今天走了太多路，听了太多话，又累又困，虽然周围阴森森的，但眼皮实在撑不住。忽然一阵冷风从背后吹来，他打了个哆嗦，睁开眼。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半透明的人影，披头散发，面色青白，两只眼睛黑洞洞的，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啊——！”
沉香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后背撞在一座坟包上，也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那人影也不追，只是站在原地，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幽幽怨怨的，在夜色里飘来飘去。沉香拼命跑，跑到坟地另一头，还没喘上口气，前方又冒出第二道身影。这次是个矮胖的半透明身影，嘴里发出“嘿嘿嘿”的笑声，一边笑一边朝他招手。
沉香“妈呀”一声，转身又跑。两道影子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缀着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突然出现在左边，一会儿又从右边冒出来。他跑得满头大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想起白天师父说的“不许哭”，硬是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大青石上，孙悟空侧躺着，一只手支着脑袋，听着后山传来的动静。小娃娃的脚步声在坟地里跑来跑去，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抽气，但始终没哭出声来。他满意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一条腿翘到石头上，眯着眼看月亮。
临安城。天色将暮，西湖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雨雾。断桥桥头，白素贞和小青并肩走着，小青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白素贞抬头看天，细雨如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姐姐，这雨怕是要下大了。”小青把伞撑开，罩在两人头顶。
白素贞正要答话，目光忽然落在桥的另一头。一个年轻书生正从那边走来，身穿青布长衫，头戴方巾，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他手里也拿着一把伞，但风斜雨细，半边肩膀都被打湿了，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匆匆赶路。
白素贞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