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赶来扒开废墟，在断裂的房梁下面找到了赵大虎和另外两个后生。三个人都被压在下面，早就断了气。赵大虎的手里还攥着东西，村里人掰开手指一看，是几颗灰白色的碎石头，表面粗糙，像是从河滩上随手捡来的。哪里还有半点金银的样子。
有人想起了老樵夫上个月的事，又想起沉香被赶走的事，再看着手里这几颗碎石头，后脊梁一阵发凉，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往后退了两步。
沉香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没见过的天地。头顶是澄澈的蓝天，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耳边有溪水流淌的声音，空气里混着花香和泥土的潮气。他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周围是大片大片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远处有座不高的山，山腰以下长满了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像落了一山的霞。
沉香坐起来，愣愣地看了半天，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又掐了一下，还是疼。
他这才发现，草地尽头的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松松垮垮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着根木棍。身材偏瘦，背微微弓着，远远看去倒没什么仙风道骨的样子，反而有些尖嘴猴腮，下巴往前突，腮帮子往里缩，从侧面看像只蹲在石头上晒太阳的老猿。
沉香犹豫了半天，小声开口：“大仙，我这是……”
那人睁开眼，先“咳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张嘴就是一句：“俺老孙——”话一出口像是被自己吓到了，猛地顿住，又“咳”了一声，把嗓子压回正常调门，“贫道乃是霹雳大仙。路过那临河村，见你一个小娃娃独自一人待在那破屋之中，掐指一算，你与贫道有缘。因此，带你回来了。”
沉香听他说完，这才把前后事情串了起来。老樵夫死了，自己被赶出来，缩在破茅屋里哭，后来好像有人把他抱走了——他记不太清，只记得一只毛茸茸的手按在他头顶，很暖。他鼻子一酸，从草地上爬起来，走到大青石前跪下来叩头：“多谢大仙救命之恩。沉香感激不尽。”
霹雳大仙摆了摆手：“起来起来。说说，你为何那般？一个娃娃，独个在破屋里待着，也不见你大人。”
沉香站起身，低着头，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爹死了，被坏人打死的。娘被一群人抓走了，压在一座大山底下。他一个人被送到荒山谷里，好不容易遇到老樵夫，管了他一个月的饱饭，结果老樵夫被掉下来的木头砸死了。村里的后生把他赶出来，霸占了院子。他说的时候没有哭，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
霹雳大仙听完，叹了口气，猴脸上露出一种很少见的认真神情：“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蹲在沉香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肩膀：“既然你与贫道有缘，可愿拜我为师，修炼仙法？”
沉香猛地抬头。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是刚才那些眼泪全被什么点着了。他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草地上，连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上沾了草屑和泥土：“弟子沉香，拜见师父！”
霹雳大仙难得地笑了几声，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猴儿特有的嘶嘶声，但笑得很真。
“沉香。”他站起来，绕着小娃娃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你跟脚不差。但胆太小，心太善，又经历多次磨难，太过于悲观。自今日起——”他竖起一根手指，“每天晚上，去山后的乱坟窟睡觉。早上太阳升起之后，前来为师这里听课。午后自己修炼。傍晚为师教你练兵器。”
他顿了顿：“你可想想，有什么想学的兵器。到时为师教你。”
沉香先是习惯性地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张着嘴看了师父半天：“师父……能不能不去乱坟窟睡觉啊？”
霹雳大仙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没得商量：“不行。让你去乱坟窟睡觉，只是开始。后边还有别的等着你。”他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沉香的额头，“你看看你，还没遇到什么事，就哭哭哭的。为师最烦的就是这种了。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沉香被他点得一缩脖子，瘪着嘴不敢再说。
“好了。盘腿坐下。”霹雳大仙一撩道袍，回到大青石上盘腿坐好，“今日先不讲法门。贫道与你讲讲洪荒的划分。”
沉香乖乖在草地上盘起小短腿，仰头看着师父。
霹雳大仙清了清嗓子，开口讲了起来。他从最低的地仙讲起，天仙、玄仙、真仙、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准圣、圣人，一个境界一个境界地讲，每个境界的寿数、神通、在世界中的位置，都说得清清楚楚。沉香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遇到不明白的还举手问一句。霹雳大仙也不嫌烦，耐心解释。
讲完境界，他又讲五洲，东胜神洲、南瞻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以及中极玄洲的来历，讲四海和四海龙王，讲天庭的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讲佛门的如来佛祖和诸菩萨罗汉。最后讲到武夷山太玄宫，讲到福生无量天尊。
说到“福生无量天尊”六个字时，霹雳大仙的语气明显不一样了。他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甚至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敬佩：“那位天尊，了不得。你别看他如今坐在武夷山不动，当年他在洪荒行走的时候，天上地下，谁不给他三分面子？封神之事，若不是他安排得当，三教弟子怕是早死在阵前了。地仙界那一场大劫，更是他一手带人平定的。没有他，如今这五洲四海的局面，根本不会有。”
沉香听得入神，仰着脸问：“天尊很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