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嘴里说的“管家”，自然不是眼前这位新上任的霍勒斯·卡文迪许。
而是上一任在斯宾塞城堡里伺候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威廉。
要论对那座古老城堡的了解程度，如果老威廉自称第二，整个栗子市恐怕没人敢认第一。
毕竟连城堡里哪块砖是空心的，估计都是当年老威廉亲手去对过账目的。
在之前的“真假哈里森之死”事件里，这位老管家为了给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侍卫儿子遮掩，不惜背叛了待他如手足的伯爵，试图制造伪证，将杀人越货的罪名钉在张铭和马夫汤姆的头上。
可惜，机关算尽太聪明。
最后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大厅对峙中，老威廉的阴谋被张铭和吉娜当场撕了个粉碎，直接被斯宾塞伯爵让人拖了下去。（第218章）
卡文迪许愣了一下，随后面露惊叹，语气比刚才更客气了几分：“张先生真是神机妙算，伯爵大人果然没看错人。”
“可是，我以为，他和他的宝贝儿子，早就已经被伯爵大人给……”张铭抬起右手，在脖子前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抹脖子手势。
他是真有些纳闷。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旧时代，背叛贵族领主通常只有绞刑架一条路可走。
斯宾塞伯爵什么时候变成开善堂的了？这都能让人活下来？
“伯爵大人虽然在平日里宽宏大量，但也绝非什么心慈手软之人。对于叛徒，早就签署了秘密处决的命令。只不过……”
卡文迪许管家说到这里，脸上的肌肉有些诡异地抽搐了两下，那表情就像是活见鬼了一样。
“就在上周，典狱官押解他们父子前往山谷绞刑架的路上……那天早上明明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可就在囚车走到山谷狭窄的地段时，天空中突然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暴风雨。席卷而至的山洪精准地把囚车冲进了滚滚河水里。等卫兵们好不容易在下游把囚车捞上来的时候，车门已经碎了，里面的老威廉父子早就不知所踪。”
张铭听得忍不住扯了扯嘴唇。
好家伙，这也太巧了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管家父子身上有什么气运光环呢！
苏菲在一旁听懂了个大概，忍不住举手提问：“所以，这个老管家九死一生地逃出来，是为了报复斯宾塞伯爵，这才把伯爵小姐绑架走的？”
“没那么简单，梅西耶小姐。”
卡文迪许感觉嘴唇有些发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老管家威廉的那个侍卫儿子，在之前的关押审讯期间……似乎因为一些‘意外’，脑子受了重创，简单来说，就是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白痴。连生活都无法自理的那种。”
张铭心中暗笑。
这个所谓的“意外”，大概率是人为的。
“威廉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他那个独苗。如今儿子废了，他自己也成了通缉犯。他逃出去后，第一要务绝对不是找伯爵拼命，而是要想方设法找医生去救治他的儿子。而想要治疗，他需要一笔巨款。在整个栗子市，能随手掏出这笔钱的，自然只有咱们的伯爵大人。”
张铭听到这里，完全想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懂了。老威廉这是把吉娜当成了提款机的密码。只要吉娜在他手里，伯爵就必须给他提供金镑。不过……这老家伙是不是有点太低估一个世袭贵族的狠辣程度了？这无异于火中取栗，太冒险了。”
如果斯宾塞伯爵真的震怒，宁可玉碎不瓦全，直接动用正规军把栗子市掘地三尺，老威廉一旦气急败坏选择撕票，那大家就只能一拍两散。
然而，卡文迪许管家却靠在沙发上，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不，张先生。那位老管家在城堡里待了几十年，他太了解伯爵大人了；而同样的，伯爵大人也太了解他了。在这场看似凶险的绑架案里，他们两位……其实在某种层面上，可以说是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苏菲瞪大了眼睛，觉得这群鹰国贵族的脑回路简直不可理喻。
“是的。”卡文迪许管家微笑重新挂回了脸上，“伯爵大人会雷霆大怒，会下令让所有的城防卫队去全城封锁，搜查每一个街区。但这些动静，很大程度上是做出姿态给外人看的。在真正的包围圈上，伯爵大人会故意留下几个缺口。”
“为什么？”苏菲追问。
张铭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话头：“因为伯爵要确保老威廉不会在绝望中狗急跳墙。只要老威廉觉得还有生路，觉得还能拿到钱治儿子，他就绝不会伤害到吉娜小姐和那个女仆的一根头发。一旦他伤害了吉娜，平衡打破，伯爵就会彻底失去理智，到时候老威廉父子连骨灰都留不下来。所以……”
张铭觉得这事荒诞得有些好笑：“受害人家属和绑匪，隔着不知道多少条街，反而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与平衡？”
“您的结论总是能一针见血，张先生，用词非常恰当。”卡文迪许管家笑着微微躬身。
这下张铭全想通了。
难怪这八字胡老哥大半夜过来，一不慌二不忙，进门还先跟苏菲讨论了一下德文郡卡文迪许家族的高贵血统，顺带品了品红茶。
合着人家内部早就把这场绑架案的剧本给对得差不多了。
“所以，卡文迪许先生。”张铭收起了嘴角的笑意，“伯爵先生让你大半夜绕过大半个街区，专门找到我这家杂货店里来，目的到底是什么？总不能是专门来给我讲故事的吧？”
听到张铭切入最后的底牌，霍勒斯·卡文迪许收起了轻松，神色肃穆地放下茶杯。
精瓷杯垫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您果然聪慧过人，张先生。”
管家往前凑了凑，将声音压得很低：“正因为上一次您在城堡里找到真假哈里森的真相、揭露老威廉阴谋时的表现过于惊艳，伯爵大人很欣赏你。虽然在和老威廉玩这场默契的游戏，但伯爵大人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把主动权放在别人手里的人。”
卡文迪许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所以，伯爵大人希望雇佣您，他需要您绕开视线，提前找到老威廉的藏身之所。在确保小姐绝对安全、不惊动绑匪的前提下……”
“引导我们的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下对味了，我就说伯爵怎么可能放过威廉等人呢？
张铭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搓动着，心中忍不住啧了一声。
看来……老威廉在城堡里待了那么多年，终究还是不够了解他那位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