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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陈善刻意留在公堂内翻看着郡内各县递交上来的账簿。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娄敬见到堂内还有人在,顿时舒了口气。

“县尊,初步查验过没有问题。”

“敬已经把熊蹯送去西河县,由程大器等人做更详细的检查。”

“约莫三五日便会有结果。”

陈善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劳你费心了。”

娄敬郑重地叮嘱道:“县尊,除了这只熊蹯以外,其他的赠礼怎么办?”

“要不要敬派人混进府中,逐一进行勘察?”

陈善犹豫了下:“虎毒不食子,照理来说……”

娄敬焦急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县尊,咱们要争的不是田宅,不是珍宝,而是天下!”

“天下!”

“由此引发的父子反目、骨肉相残还少吗?”

“要不然您跟嫂夫人干脆直说了吧!”

“打从您把她救下那一刻,心中便存有不甘屈居人下之念。”

“这么多年,此念只有增长,没有削减!”

“俗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了个反贼,那咱们就是一伙的!”

陈善缓缓点头:“修德迟早会告知她真相的,但不是现在。”

“老娄,感受到外面吹来的凉风了吗?”

“秋意渐近,没多少日子啦。”

娄敬伸出手体会着晚风带来的丝丝凉意,哀叹一声:“您的家事自然由您决定,敬不便干涉。”

“可是有一条,无论嫂夫人的娘家送来吃的、用的,哪怕是毫不起眼的小物件,千万不能让它近身。”

陈善笑了笑:“老娄你放心,修德还是比较惜命的。”

他刻意岔开话题,从账簿上抽出一张手书调令。

“虫县尉外出已久,士卒思乡之情与日俱增。”

“让他们回来吧。”

“除了车师国的硝石矿,其余地区勿需理会。”

“将来天下属谁,西域便属谁,犯不着计较一时之得失。”

娄敬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作为同乡,又是最早投靠县尊的一批人,他当然希望虫达能够返回北地郡,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建功立业。

可西河县的驻军一旦撤离,会给原本的投入和部署带来巨大的变故。

大量人力、物力平白浪费了,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

“县尊,林禄将军传来回音。”

“此次出行还算顺利,匈奴诸部和北军并未阻挠。”

“他们离东胡故地仅剩下两三日的路程了。”

娄敬把最新的消息及时上报。

陈善微微颔首。

关外的大小势力虽然是典型的骑墙派,和北军一直勾勾搭搭不清不楚,但正面与西河县为敌的胆子,他们……应该没有吧?

——

繁星漫天,篝火点点。

林禄率领族人穿越了各个部族的领地,也没有被北军察觉到他们的行踪。

离东胡故地越来越近,胜利似乎近在眼前,众人紧绷的心弦也随之松弛下来。

黑夜里不知是谁拨动马头琴,悠扬古朴的曲调响起时,周围的士卒齐声合唱,一路长途跋涉的疲惫似乎都消解了不少。

“林将军,大好月色,一人独坐不嫌寂寞吗?”

火光摇动,香风扑面。

一道丰腴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贴了过来,自来熟般坐在林禄身边。

“将军可知奴奴手中是什么?”

大阏氏拔出酒囊的木塞,促狭地笑着摆臂扇动,让酒气飘散过去。

林禄面无表情地瞪了她一眼:“谁让你出来的?”

大阏氏作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奴奴感念您一路护送之恩,才特意拿出珍藏的美酒献给您。”

“将军,您慢饮。”

“奴奴回去了。”

林禄冷哼一声,抓起酒囊大口痛饮,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将军,美酒香醇,却容易醉人。”

“您若是酒力上来,燥火灼心,不妨到马车中……奴奴定会想办法替您排解。”

大阏氏含羞带怯,站在原地扭扭捏捏不肯走。

“哦?”

林禄眼睛一亮,又灌了几口酒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怎么个排解法?”

大阏氏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将军心知肚明,却偏偏要来问奴奴。”

“羞煞人了!”

林禄提着酒囊三两步走上前:“本将军现在便燥起来了,你真想替我排解?”

大阏氏暗忖道:平日里装模作样,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我略施手段,还不是现出原形来了。

“林将军定是口渴了,奴奴去为您取水。”

突然一只大手拉住她,林禄双目炯炯:“你不是要替本将军排解吗?这便来吧。”

大阏氏震惊地合不拢嘴:“将军,在外面?”

“奴奴面皮薄,求您……”

话音未落,林禄势如闪电般抬起胳膊,一个重重地耳光抽在她的脸上。

啪!

“将军,您为何打我?”

大阏氏整个人都懵了,捂着又麻又胀的脸颊,不可置信地望着对方。

林禄坏笑道:“本将军酒品不好,常酒后殴虐他人为乐。”

“既然你主动请缨,那林某便不客气了。”

“方才你说自己脸皮薄,那正好打起来顺手!”

粗壮的胳膊再次抬了起来,大阏氏吓得花容失色,厉声尖叫。

林禄一手扯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不断朝她身上招呼,打得对方惨叫连连。

周围的族人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不停地起哄叫好。

匈奴和东胡乃是世仇,见到这位大阏氏被族长打得鬼哭狼嚎,真是又痛快又解气。

“将军别打了!”

“奴奴知错,再不敢了!”

大阏氏浑身无处不痛,委顿在地以胳膊护住头脸,不停地求饶。

林禄嗤笑一声,甩开她的胳膊,然后掏出怀中的锦帕擦了擦手。

“痛快。”

“你这一身贱皮贱肉,打着确实舒坦。”

大阏氏险些咬碎了后槽牙,抬起头时努力挤出谄媚讨好的笑容:“林将军舒坦了就好。”

“奴奴能回去了吗?”

林禄目不斜视:“滚吧。”

大阏氏这才支撑起摇摇晃晃的身体,怀着满腔恨意蹒跚走向栖身的马车。

“记住今天这顿打。”

林禄冷若寒冰,对她的背影说道:“尔后东胡残部若有不轨之举,本将军用的就不是巴掌,而是刀子了。”

大阏氏轻轻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车边,颤颤巍巍地爬了上去。

林禄露出轻蔑的笑容——草原上谁不知你的名声,当我林禄是没见过女人吗?

一夜无话。

天色蒙蒙亮时,林禄睡意正浓。

轻微的震动声似有似无,沿着广袤的大地由远及近传来。

林禄不由眉头轻皱,忽然猛地坐起。

他仅仅用一瞬间便恢复了清醒,立刻重新趴在地面上仔细倾听。

顷刻间,林禄脸色大变。

“敌袭!”

“敌袭!”

守卫在帐外的亲兵最先反应过来,洪亮的牛角号响彻整个营地。

林禄一路飞奔至高处,遥远的地平线上,黑色的骑兵犹如潮水般席卷大地。

前方、后方、左侧、右侧,林单部被彻底包围!

“族长,是秦兵!”

“四面八方全都被围住了!”

“至少有五六万人,咱们怎么办?”

亲兵们焦急地追了上来,慌张地请他拿主意。

一刹那间,林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率领族人选秦军兵力薄弱处突围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但这样做无疑要丢下他们护送的兵甲,而且能逃出去多少也不好说。

更关键的是,任务失败后,他的地位必定一落千丈,先前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全部白费!

“穿甲。”

“立刻穿甲!”

千钧一发之际,林禄脑海中灵光闪过。

亲兵不解地问:“族长,穿什么甲?”

林禄扯着嗓子吼道:“把押送的兵甲换上,只要打穿秦军的阵线,咱们就有活路,否则大家一起死!”

族人惊惶无措时,下意识便遵从他的命令。

而在远处,逐渐开始加快马速的王离热血沸腾,不断挥鞭抽打胯下的战马。

他能获得将功赎罪的机会,重新带兵出战,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惨重了。

王氏三代戎马,积攒下的家业一朝丧尽!

此战他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王家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要他从头开始打拼。

“杀!”

“杀——”

震天的喊杀声直冲云霄,王离怀着对西河县、对陈修德满腔恨意,以决绝之姿冲向林单部的营地。

“儿郎们!”

林禄以最大的音量向身后的族众怒吼:“匈奴部族中有人和北军勾结在一起,咱们若是退回去,定然遭到双方围剿,十死无生!”

“眼下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杀穿秦军的阵列!”

“我们喝过世上最好的美酒,住过宽敞又温暖的宅屋。”

“即使战死在这里,家中妻儿也有陈郡守看顾照料。”

“尔等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单部族众一边盯着汹涌而来的秦军,一边听着族长的训话。

匆忙之间想了想,觉得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而今他们已经不是草原上孱弱的小部族,陈郡守几乎替他们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

死亡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族人们,随我冲锋!”

“林单部世世代代都不会再受人欺压奴役!”

“杀——”

日出又日落,天阴又转天晴。

项羽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陈修德该不会是诓我们吧?”

“铜料送来了那么久,他一拖再拖,迟迟没派人来接收。”

“好不容易有了音信,咱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把铜料运过来,又见不到他的人了!”

项羽怒气冲冲:“伯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项缠虽然也着急,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再等等。”

项羽气愤地喊道:“离约定的时间都过去两天啦,再等?难道等到他陈修德夺了天下,才肯把兵甲交给咱们项家吗?”

“依我看,不如打道回府,将他的作为昭告天下!”

“如此无信无义之人,谁……”

项缠突然竖起手掌:“你听,是不是有大队人马朝这边来了?”

项羽摆了摆手:“伯公你少糊弄自己了,陈修德压根就没打算……咦,真的有动静。”

马蹄声沉闷而迟缓。

一支稀稀拉拉的兵马背着太阳,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般缓慢前行。

等他们走到近处,项缠和项羽同时惊愕地愣在原地。

周围的仆从和力夫也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呼,脚下不由自主地向身边的同伴靠近。

林禄浑身浴血,扛着一杆残破的战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腰背挺直。

身后的族人们伤痕累累,有些在马匹行进时不断发出低低的痛呼,勉力才能维持不坠下马来。

“尔等可是项氏族人?”

“本将林禄,奉北地郡陈郡守之命前来交割铜料。”

噗通。

林禄跃下战马后险些跌倒,扶着鞍具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脸。

“哪位是主事者?”

项缠如梦初醒,箭步上前问道:“林将军,你们路上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禄轻描淡写地说:“是出了一点小状况。”

“北军派出五万兵马中途拦截,幸亏儿郎们拼死杀出重围,你我这才有缘得见。”

项羽吸了口气:“你说多少?”

“五万兵马?”

“你靠多少人杀出来的?”

林禄的心在滴血。

三千精锐,身披双重甲冲阵,活下来的仅有不足三分之一。

项羽见对方避而不答,又问道:“铜料已经备好,陈郡守的兵甲何在?”

林禄回头高声喝道:“儿郎们,解甲!”

说罢他立刻作揖致歉:“形势险恶,我部不得已动用了交付给项氏的兵甲。”

“目前甲胄尚算完好的约三百之数,破损但可以修缮的约两百二十具。”

“兵器……多半需重新锻打磨砺锋刃后才可使用。”

“缺失不足的部分,本将军以战马相抵,不知项氏意下如何?”

项缠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林禄。

“你把兵甲和战马给了我们,回去的时候怎么办?”

林禄笑得异常洒脱:“没了兵甲,我们还有拳脚。”

“没了战马,我们还有两条腿。”

“再者郡守知晓状况后,必定会派人前来接应。”

“本将军何惧之有?”

项缠心绪翻腾,忽然间生出一个念头——这大秦江山必定会落在陈修德手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