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兵甲之外,郡守还特意为项氏送来了一件特别的礼物。”
林禄招了招手,亲兵从马侧解下包裹严实的木匣。
它外面缠绕的麻布吸饱了鲜血,又在战马疾驰时被风干,像是一层硬梆梆的外壳。
亲兵当着项氏叔侄的面将其打开,取出了里面保存完好的连发重弩。
“弩机?”
项缠见多识广,从基础构造猜出了它的身份。
虽然朝廷严格管控,但项氏通过秘密渠道私藏了数十具。
他非但熟悉这种兵器,而且射术磨炼得还不错。
项羽好奇地问:“你这弩机好生古怪,莫非有什么玄机不成?”
林禄与之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对这个目生双瞳的雄伟巨人印象十分深刻。
“此乃西河县所产的连发重弩。”
“其上置有箭匣,存有箭枝二十发。”
“上弦的方式做了改进,只需拉动扳手,即可轻松完成装填。”
“扣动扳机后,两枚短箭同时击发,短时间内便可以将匣内箭枝全部射完。”
“更重要的是,它的箭匣只需要向后一拉,往上抬起即可快速替换。”
“如此一名弩手至少可当十人,操作熟练当二十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林禄口中讲解的同时,用弩机现场向对方演示。
项缠和项羽对视一眼,对此半信半疑。
“连发弩而已,你当项氏是什么没见识的小门小户吗?”
“回去禀报你家郡守,就说这件小玩意儿我等收下了,多谢他的好意。”
项羽也不客气,大剌剌地从林禄手中把连发弩机抢了过来。
“小玩意儿?”
“尔等为何不试试它的威力,再做评判?”
林禄言语充满戏谑和挑衅的意味。
项羽瞪了他一眼:“你当我没用过?”
“看好了。”
咔哒。
几乎没怎么用力,扳手就被拉到了底。
弩机内部的勾心锁住齿牙,发出清晰的咬合声。
项羽不禁摇了摇头。
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用来暗中伤人还可以,上了战场拿着它还不如拎根木棍管用。
“扣动下面的扳机就可以击发了。”
“不如便射那边的木箱如何?”
林禄主动提议。
项羽摇了摇头:“铜料沉重,箱子用的都是硬木。”
“能留下个印记就算不错了。”
林禄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不试试怎知结果如何?”
“我猜它不但射的进去,而且至少入木三寸。”
项羽哈哈大笑:“休说三寸,便是能入木三分,项氏的铜料你们全部取走,战马也留给你们,缺失的兵甲一笔勾销。”
林禄闻言大喜:“好!”
“君子一言……”
项羽不假思索地应道:“驷马难追!”
项缠没好气地咳嗽了两声,狠狠瞪了过去。
为了区区一个赌约,你就把项氏辛辛苦苦搜集的铜料全押上了?
人家输了也没什么损失,但是你呢?
项羽回过味来,知道自己吃了亏。
但他性格粗疏,而且自认为必胜无疑,直接抬起手臂:“瞪大眼睛看好了!”
嘣!
扳机扣下的一刹那,两枚短柄羽箭离弦而出。
砰砰两声,它们结结实实扎在厚重的木箱上,尾羽还在不停地震颤。
“咦?”
项羽忍不住抬起弩机仔细观察。
上弦的时候没怎么费力,扣下扳机的时候也没觉得反震多厉害。
它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
林禄快步走到木箱前,看到箭头已经全部没入箱体,激动地大喊:“两位过来看。”
项缠和项羽迅速凑上前,仔仔细细盯着弩箭射入木箱的位置反复端详。
“奇哉怪哉,它有这么大的力气?”
“伯公,是不是打造木箱的匠人贪墨了咱家的好处,用烂木头换去了上等硬木?”
项羽单手拽着弩箭的尾部,费了些力气把它拔了出来。
手上的感觉却实实在在的说明,木料相当致密紧实,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林禄骄傲地抬起头:“阁下若是觉得箱子有问题,换一个就是了。”
“弩匣里还有十八支箭,随便你怎么试都行。”
项羽满心的不服气,端着弩机退回先前的位置,扫了一眼木箱摆放的位置,快如闪电般拉动扳手。
笃笃、笃笃、笃笃……
一连串弩箭命中的声音传来,项缠的脑袋来回旋转,嘴巴越张越大。
太快了!
而且劲力十足!
林将军没有说谎,持此利器,一人可抵十人!
十八发弩箭发射完毕,项羽依旧机械式地拉动扳手,可扣下扳机后,却没有弩箭射出。
“这就完了?”
项羽满脸的不可思议。
一个箭匣用完,好像才过了不到十息的时间!
他甚至没感觉出了多少力,好像站着打一天也不在话下。
“伯公,此物甚为神奇!”
项羽目光热切,意识到了它的重要价值。
林禄抿嘴一笑:“郡守说了,项氏如果有意的话,连发弩机敞开了向你们供应。”
项缠脱口而出:“多少钱?”
林禄慢悠悠地说:“量大自然价廉,比寻常的弩机仅仅贵上三五倍而已。”
项缠下意识的念头便是划算。
一支抵十支,价钱才贵三五倍。
四舍五入,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陈郡守果真信人义士也。”
“林将军,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谈。”
——
林单部虽然损失惨重,减员近七成,几乎人人带伤。
但最重要的头目林禄没有抓到,押送的兵甲也大部分遗失损毁。
王离现在心里有点慌,迟迟没有往北军大营送回战报。
怎么办?
陛下那里能交代得过去吗?
王氏散尽家财,才让他得以复起。
结果本来十拿九稳的一仗,硬是给搞砸了!
王离恨恨地捶打着面前的公案,内心无比沮丧和绝望。
“将军,探马抓到一个女人!”
亲兵兴冲冲地掀开帐帘,高声喝道。
“女人?”
王离险些气笑了,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掳掠妇女。
本将军败就败在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上!
亲兵见他怒意昭然,立刻解释道:“此人自称乃东胡王大阏氏,兵败后被掳至北地郡,曾委身于西河军一名重要将领。”
“此番前往东胡故地,是受陈修德指派收拢东胡残部。”
“另外,她还知道很多北地郡的秘密情报……”
王离噌地站了起来:“人呢?”
“快把她带过来!”
亲兵躬身应诺,旋身退出大帐。
没过多久,神色慌张的大阏氏被带了进来。
“将军!”
“奴奴等到你们了!”
她双膝一软,嚎啕着扑倒在地。
“东胡素来恭顺,视大秦如父国一般。”
“亡夫与蒙大将军相交甚笃,对其敬重有加。”
“多年来两边相安无事,和睦共存。”
“谁想到西北出了陈修德这个恶贼,他……”
王离不耐烦地喝道:“闭嘴!”
“本将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一句废话都不要多说。”
大阏氏抹着眼泪,委屈巴巴地小声说:“将军,您可得为奴奴做主啊。”
王离暗中冷笑:你一介弱质女流,能在重重包围中全身而退,然有精悍死士随行护卫。
怕不是早就跟陈修德勾搭在一起了吧?
“林单部押运的兵甲是送给谁的?”
“奴奴不知道。”
“不知道?”
王离登时大怒:“那本将军留你何用!”
“来人,把这妇人拖出去砍了!”
大阏氏吓得魂飞魄散:“将军且慢!”
“奴奴虽然不知对方根底,但陈郡守,哦不,是逆贼陈修德交代过,买家是乘坐大船在辽东郡登岸,以铜料作为交换。”
王离沉吟不语,来回在公案后踱步。
乘船而来,又能拿的出大批铜料,这个范围已经很小了。
几乎可以确定,是楚国旧日勋贵无疑!
陈修德非但和六国余孽搭上了线,而且勾结甚深!
王离心中豁然开朗,这个情报的价值很大,或许能抵消他出师不利的罪过。
“你还知道什么?速速如实道来!”
“将军,攻破东胡王庭的猛将名为傅宽,乃是北军的逃奴,出身于魏国武家傅氏。”
大阏氏仓皇之下,首先想起了枕边人。
王离愈发兴奋:“继续说,还有谁与陈修德有所勾连?”
大阏氏隐隐察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磕磕巴巴地说:“陈修德进犯东胡之前,曾派遣了一名年轻气盛的使者,听口音来自于齐地。”
“还有他最重要的幕僚娄敬,与之似是同乡。”
“北地郡上上下下,操齐地口音者不在少数。”
王离忍不住握拳击掌,这不是铁证如山吗?
齐、楚、魏都现身了,恐怕韩、赵、燕也不会缺席吧?
怪不得陈修德崛起如此迅猛,原来背后是六国余孽在不遗余力的扶持!
“说!”
“把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
——
仅仅两天之后,陈善在北地郡府衙中就收到了林单部遇袭的消息。
告密的不是别人,正是匈奴二十二大部其中之一。
“头曼这个老东西投靠了北军,暗中联合其他部族与本官作对?”
“林单部的行踪也是他透露出去的?”
陈善意外地没有太多怒气。
从他得知这个消息开始,头曼单于已经注定是个死人了。
唯独有一样陈善属实想不通——他怎么敢的?
莫非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查不到他的身上?
或者是觉得我无暇顾及关外,即使知道是他所为,也只能暂时隐忍不发。
一把年纪的老棺材瓤子了,怎么会有如此幼稚可笑的想法啊!
“头曼单于有意统合匈奴诸部,你为什么会到本官这里来?”
“出卖自己的族群,似乎不太好吧?”
陈善阴恻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胡人首领,语气玩味地问道。
“小人真心信奉您是长生天的代行者,乃是祂赐予人间的腾格里因库都。”
“头曼老贼与您作对,便是匈奴所有部族共敌,我等岂能容他!”
“郡守,只要您一声令下,小人立刻率领族人讨伐头曼部,将那老贼活捉回来向您谢罪!”
跪地的首领言辞诚恳,单手抚胸发出忠诚的誓言。
陈善淡淡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列个名录出来吧。”
“哪家与头曼部走得近,哪家在北军设伏的时候知情不报,包庇隐瞒,统统写清楚。”
对方有些失望,应诺一声后,由娄敬带了下去。
“胡人畏威而不怀德,本官还是心慈手软了。”
“小的都料理了,老的留着作甚?”
“冷不丁给我来一下……嗯,不痛不痒,还算是帮忙清理门户了。”
陈善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心态如此平和。
死的是林禄和他的族人,貌似不算坏事啊!
可是……林禄某种程度上也算草原上应运而生的位面之子。
按理说没这么容易嘎才对。
陈善分析局势的时候,娄敬拿着一张纸页匆匆而来。
“县尊,匈奴大部多数都与北军有所勾连。”
“至少十余个部族受到头曼老贼笼络,与他沆瀣一气。”
陈善满不在乎地说:“没那么夸张。”
“你耐心等待几天,还会有人来向本官告密的。”
娄敬似是不太相信,毕竟那些部族投靠北军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善言语清淡:“草原当下的生存环境,注定匈奴人讲不了什么信义。”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朝秦暮楚,东食西宿才是他们的常态。”
“数万大军出动,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林单部的必经之路上,绝对少不了匈奴部族参与其中。”
“你猜本官找不到罪魁祸首会做什么?”
娄敬恍然大悟:“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匈奴诸部知悉您的为人,惶惶不安下便心生动摇。”
“若是选择告密,说不定还能保下自家部落。”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
陈善点了点头:“林单部近乎灭族,林国忠……就当他死了吧。”
“本官猜测,想顶上这个位置,充当我麾下鹰犬爪牙的大有其人。”
“比如今天来告密的这位,就属于心思敏捷,又具备行动力的。”
“可惜,本官没有闲情逸致陪他们玩耍了。”
他状若无事地吩咐道:“召傅宽来见我。”
“小孩子不听话,该打打屁股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