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一艘大船顺流而下破开波浪,发出哗哗的响声。
陈善的房中不断传来兴奋的自言自语,让冯德越听越是心惊。
“张角的称号是大贤良师,他的弟弟张宝、张梁自称大医。”
“对于缺医少药,长期遭受病痛折磨的普通百姓来说,救死扶伤的医者天然具备强大的崇高性和号召力。”
“辛辛苦苦发展了那么久的医术,我竟然没想过挖掘出它真正的价值!”
冯德虽然听不懂对方念叨的是什么,但凭借过人的记忆力,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直到舱室内渐渐沉寂,他才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间。
“陛下答谢程院长的帛金,该不会惹出什么祸患吧。”
冯德忧心忡忡,不停地唉声叹气。
第二天,陈善召来娄敬,与之商议医药下乡的计划。
“县尊,你确定这么做能管用?”
“自从您宣布对北地郡百姓寻医看病补贴汤药费之后,前往西河县医院的病患至少翻了三倍。”
“如今院里的人手远远不敷使用,若是再抽调一部分外出行医,那……”
陈善信心十足,言之凿凿地说:“对关外的部族首领和关内的地主、大户来说肯定不管用,因为他们本身就能享受到不错的医疗资源。”
“但是对底层百姓来说,区区一次看诊,几味效果立竿见影的良药,已经足以让他们视为再生父母了。”
“尤其是关外的普通胡人,本官压榨剥削了他们这么久,此时只要稍微给一点甜头,保证他们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立刻发作!”
娄敬完全听不懂话里怪异的词汇,只能大体揣摩出对方的意思。
陈善滔滔不绝地接着说:“至于你说医者不够用,那不用就行了呗。”
“但凡从医院里找几个打杂的,培训十天半个月,到了草原上个顶个都是神医啊!”
娄敬满脸惊讶:“县尊,庸医杀人,您不怕适得其反吗?”
陈善理直气壮地反驳:“怎么会是庸医杀人呢?”
“如果没有西河县派遣的医者上门,他们本来也要死的呀!”
“更何况本官是免费义诊,治得好是本官功德无量,治不好是他们命数已尽。”
“说破了天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娄敬顿时无话可说,不过仍旧怀疑此事的可行性。
陈善见他这副模样,耐心地解释道:“老娄你想,民间常见的疾病不就那么几种嘛。”
“以关外的胡人为例,无非是喝了不干净的水,吃了没煮熟的肉,导致腹内积攒了大量寄生虫。”
“一丸驱虫药下去,病痛迎刃而解,这需要什么医术?”
“你再想想,胡人多见的伤寒发热,一剂柳树皮熬制的清热镇痛散下去,至少八成的患者几天之内就能下床。”
“这需要医术吗?”
“还有各种外伤、骨折,真不是修德夸口,西河县医院里面的狗牵出来,它都知道该怎么缝合。”
“矿山、工坊里面大小事故不断,断胳膊、断腿、断肋骨的,已经稀松平常,见怪不怪了。”
“只要做好伤口处理和消炎消毒,十个里面能救活一半,这不妥妥的神医吗?”
娄敬认真想了想,确实和陈善说的大差不差。
“县尊,淬炼药物需要大量烈酒,成本居高不下。”
“您若是免费施药,恐怕耗费会相当惊人。”
陈善点点头:“程大器有句话说的很对,当下看来咱们可能亏了,但假以时日,带来的回报会远远超出咱们的想象。”
“安排工坊扩产吧,另外给所有外出义诊的医士订制统一的服装及随行物品。”
“本官只有一个要求,鲜明、显眼,哪怕离得再远,胡人都能认出是咱们派出的医士。”
“看到这种衣着打扮,比遇见他们的亲爹还亲。”
“还有水杯、煮药的砂锅、盛放药剂的盒子,千万别忘了留下西河县的刻印标志。”
“让这些东西时时刻刻提醒接受救助的胡人,我陈修德的恩情他们永远还不完!”
娄敬听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
“县尊,敬一定把您交代的事办妥。”
陈善又略显迟疑地说:“关外的胡人好办,月氏、西域咱们也能畅通无阻。”
“唯独大秦境内……恐怕需要多费些手脚。”
历朝历代,私人赈济灾民、犒赏军队都被视作谋反之举。
哪怕确实出于一腔善念也不行,属于绝对的禁区。
娄敬提议道:“县尊,或许可以乔装打扮,暗中行事。”
陈善瞪着眼说:“做好事不留名?那不真成做慈善了!”
“本官看起来像冤大头吗?”
娄敬低下头,冥思苦想其他解决方法。
陈善忍不住骂道:“入娘的,关外百无禁忌,偏偏想惠泽秦国百姓却束手束脚。”
“莫非本官是天生的恶人,想做点好事就给我平添阻碍?”
一道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嬴丽曼以帕掩口,娇笑不停。
“修德,你又跟谁置气呢?”
“妾身刚刚听你说要做好事?”
陈善马上展露笑脸:“夫人,你怎么来了?”
嬴丽曼指着身后婢女托着的砂钵:“父亲顺便托带了好些珍味,其中有一只熊蹯(fán,兽类脚掌),比人脸还大。”
“夫君最近奔波操劳,妾身特意把它炖了,给你补补身体。”
陈善心里瞬间警钟大作。
以往老妇公抠抠搜搜的,忽然间出手这么大方,其中必有蹊跷!
“娄先生也在,这下你有口福了。”
陈善和娄敬对视一眼,后者拼命给他打眼色,提醒他小心。
嬴丽曼吩咐婢女把砂钵放下,拿起木勺准备给二人分食。
“夫人且慢。”
陈善连忙阻止。
“怎么啦?”
“熊蹯趁热才好吃,凉了又硬又难嚼。”
如此珍贵的食材对嬴丽曼来说也不常见,她生怕浪费了,继续弯腰盛汤。
“衙门里人多眼杂,熊蹯又极为稀有难得。”
“本官如此奢靡无度,传扬出去岂不是要遭人非议?”
“夫人你别忘了,老妇公还在想办法替为夫脱罪呢。”
“此时还是避讳些为好。”
陈善苦口婆心地劝道。
嬴丽曼瞬间醒悟:“对哦,的确不该如此招摇。”
“可……妾身都炖好了,放到晚上再热一次,鲜香尽失,一锅汤便废了。”
陈善微笑着说:“怎么会废呢。”
“老娄的外室巧娘怀胎三月,气虚体弱,请产婆看过之后,说是以往操劳过度,亏欠了身子,需得大补之物调养才行。”
嬴丽曼大惊失色:“娄先生……有外室?还怀上了?”
娄敬比她表现得更惊讶,但是在陈善的眼神暗示下,只能做出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
“惭愧,惭愧。”
“敬一时酒后放纵,没想到却……”
嬴丽曼马上做出一副理解的样子:“娄先生已过不惑之年,却至今未立家室,找个知冷知热的女子相伴也是应该的。”
“熊蹯你拿回去,给弟妹补补身子。”
娄敬步伐僵硬,上前捧起砂钵:“多谢嫂夫人厚赠。”
陈善如释重负,一点小问题,这不就解决了吗?
娄敬却不像他那样轻松,嬴丽曼的眼神不停瞟过来,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想不到你原来是这种人!
既然是酒后放纵,那多半并非良家女子。堂堂北地郡郡丞,居然与勾栏女子厮混在一起,还留下了子嗣!
娄敬一肚子苦水不知该道与谁听。
老夫的一世清名啊!
“老娄,还不趁热把熊蹯送去。”
“诺,在下告辞。”
娄敬低着头,逃也似地离开了公堂。
嬴丽曼注视着他的背影,不无感慨地说:“我还当他洁身自好,非名门之女不娶,这才迟迟未婚。”
“想不到一失足成千古恨,娄先生这辈子算是毁了。”
陈善连连点头:“对,生米煮成熟饭,悔之晚矣。”
“老娄也就那样了。”
夫妇两个贬损了娄敬一通,陈善才拉着夫人落座。
“可惜了父亲送的熊蹯,白白便宜了那来历不明的女子。”
嬴丽曼嘀咕了一会儿,随口问道:“方才你与娄先生在谈什么呢?”
陈善轻描淡写地说:“老妇公不是送了一大笔帛金嘛,博简的弟子程大器宽仁博爱……”
他把前因后果有选择性的讲述一遍,愁眉苦脸地感叹:“夫人,你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北地常年遭受胡虏滋扰,朝廷无暇顾及,任由百姓受其戕害,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为夫招募士卒御敌自保,护佑百姓,嘿,这变成拥兵自重,狼子野心了!”
“程大器有意继承先师的意志,广施恩泽,救治受苦受难的世间生灵,本来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举。”
“可为夫要是答应下来,又变成邀买人心,图谋不轨了!”
嬴丽曼眼眸闪亮,崇慕之情不自觉流露。
“我当夫君为何烦恼,这有何难。”
“帛金是我父亲所赠,夫君便打着我的名号行事,谁敢妄议是非?”
陈善缓缓转过头来:“夫人,你确定能行?”
嬴丽曼的回答异常干脆:“怎么不行?”
“哪个敢横加阻拦,妾身亲自找上门去与他理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哼,大秦域内,还能有人反了天不成?”
陈善暗自咋舌。
夫人这是怎么啦?
莫非老妇公和大舅哥在家书里对她吐露了什么?
我就够嚣张跋扈的了,她怎么比我口气还大呀?
“修德你只管去办,妾身给你保驾护航。”
嬴丽曼直接打了包票:“我这就去修书一封,将此事告知父亲,他定然会鼎力支持。”
说罢她起身匆匆而去,留下陈善独自坐在公堂内凝神苦思。
与此同时,冯德徘徊在庭院中,不停朝着大门的方向翘首张望。
见到熟悉的人影出现,他快步迎上去作揖行礼:“老仆见过少君。”
嬴丽曼颔首致意:“妾身正好要找你。”
“劳烦马伯帮忙在父亲面前美言几句,就说修德一心为国为民,温良仁厚,以后切不可听信奸佞小人嫉贤妒能,在背后造谣中伤我夫君。”
冯德脱口而出:“少君,那熊蹯你也吃了?”
嬴丽曼眉头一狞:“妾身与你说正经事,你提那熊蹯作甚?”
冯德赶忙改口:“老仆是想说,少君与陈郡守伉俪情深,此等美味定然共同分享。”
“您让老仆代为美言,莫非是陈郡守的意思?”
嬴丽曼高傲地抬起头:“我夫君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唯凭胸中真性良知,何须使那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稍后我修书一封,你转交到父亲手中。”
“就说他的那份帛金,修德打算拿起济世救民……”
冯德一听就知道坏事了。
他心急如焚地提醒:“少君,自古以来赈灾救济都是朝廷的职责,倘若私人插手……”
嬴丽曼顷刻间柳眉倒竖:“郡守的官职虽然不大,也不至于被马伯归于黔首庶民一类吧?”
“我父亲首肯,修德以北地郡郡守的身份行事,你翻遍秦律,能挑出任何过错吗?”
冯德顿时哑口无言,却不死心地说:“少君,在家主做出决断之前,万望您能三思而后行。”
“此举属实有笼络人心,意图不轨之嫌。”
嬴丽曼勃然大怒:“施药赈济打的是妾身的名号,若说笼络人心,意图不轨,那也赖不到我夫君头上。”
“若是朝中有人攻讦,我一力承担便是!”
“你只管如实禀报,其余的不劳你多费心!”
说罢她狠狠地瞪了冯德一眼,负气而去。
“这……”
“怎会如此呢?”
“陈修德到底给公主灌了什么迷魂药,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
冯德百思不得其解。
事态都如此明显了,大秦正在发动举国之力准备消灭陈修德这个祸患。
你居然还能说他为国为民,温良仁厚?
“也不知那熊蹯陈善吃了没有。”
“丽曼公主执迷不悟,眼下又不能告知她实情,让老夫如何是好?”
冯德唉声叹气,摇了摇头回了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