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老妇公门下左右肱骨,那便是自家人了。”
陈善冲一旁的侍婢吩咐道:“去泡一壶好茶,上些点心,另外准备酒菜为马先生接风洗尘。”
冯德连忙婉拒:“使不得。”
“在下位卑人微,当不得如此款待。”
陈善笑意盈盈地看向嬴丽曼:“夫人的娘家来客,修德岂敢怠慢。”
“马先生,请入内安坐。”
双方客套一番后,先后在厅堂内落座。
婢女端着茶盘娉娉婷婷而来,分别给三人斟满茶水。
陈善自始至终都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看到马仁喝了口茶,略微有些诧异地瞥了眼茶水,随后就把杯子放下,顿时心里有数。
“修德差点忘了,老秦人好饮浓茶。”
“本官口味清淡,故此府中的茶汤可能滋味不太够。”
“来人,给马先生换一壶酽(yàn,浓)茶。”
冯德摆摆手:“不必了,淡有淡的好处,清香怡人,在下只是初次尝试,有些喝不惯。”
陈善豪爽地说:“修德每年经手的茶叶至少二十余万斤,马先生想喝浓的还是淡的,应有尽有,不用客气。”
冯德干笑着点了点头,暗忖道:你这是在向我炫耀还是示威?
茶叶本身就是北军军市的一项重要收入来源,而今却被你尽数收入手中,怪不得蒙恬将军要向朝廷要钱要粮呢。
没一会儿,侍婢捧了壶新茶过来。
浓郁的茶香弥散,冯德吸了吸鼻子,一脸满足地小口啜饮。
陈善此时终于确定,对方不是什么仆从,而是贵族出身。
秦人好饮浓茶的习惯与后世流行于西北地区的罐罐茶一脉相承。
茶汤要浓,佐以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香料调味。
其滋味之浓郁,连武松来了都要道一声——这茶汤有力气!
然而此时的香料价格昂贵,庶民百姓很少用得起,也顾不上那么多讲究。
清水煮开,大碗浓茶才是市井间的常态。
马仁非但喝得惯加满了香料的浓茶,而且还十分享受的样子,那只能说明他平时便是这样。
啧啧,这跟老妇公无权无势的闲散宗亲可完全不搭啊!
“在下差点忘了正事。”
“此乃帛金,请陈郡守代为转交给程院长的家眷。”
“家主之前蒙其多次救治,一直感念于心。”
“可惜山高路远,未能亲自来送他一程,甚为遗憾。”
陈善接过礼单随意地瞄了一眼,登时愣在原地。
黄金百镒!
开篇就给他来了个小小的震撼!
老妇公是本身就深藏不露,还是靠着出卖他获得了朝廷重用才发达了?
陈善细细浏览下来,发现这份帛金可谓相当厚重。
别的不说,老妇公来了这么多次,带的各种礼物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
冯德接着道:“家主还亲手写了一副挽联,命在下务必亲自去程院长坟前献上。”
嬴丽曼热情地说:“修德,你带马先生去一趟吧。”
“另外把帛金交给程大器,具体如何使用让他来安排。”
陈善稍微犹豫了下,点头答应。
正好借着跟这位马先生独处的机会,探探他的底细。
前往西河县的途中,或许因为两人打的是同样的主意,一时相谈甚欢。
陈善愈发确定马仁的身份不简单。
以此时的标准,学富五车便是值得称道的饱学之士。
五车是个什么概念呢?
大概30-50万字!
后世随便拉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成年人,放到现在都是学富五十车、五百车!
马仁的谈吐和见识,当个县令都算屈才了。
如果家里有点背景,给个郡守也应当应分。
一些尘封的记忆碎片也逐渐在陈善脑海中浮现。
他和夫人最初打交道时,只当对方是身娇肉贵的世家小姐,因此衣食用度格外挑剔,而且各类奢靡之物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现在想来,一个破落宗室,凭什么能享受这些啊!
“陈郡守……”
“前方便是西河县了吧?”
冯德看到对方凝神细思,耐心等待了许久之后,忍不住出言提醒。
“哦,是快到了。”
陈善暂时按下心事,准备回头跟夫人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夜幕即将降临时,一行人匆匆赶到程博简的墓地。
高耸的黄土包上,零零星星的野草冒出青翠的嫩芽,墓碑也在风吹雨打下褪去了鲜艳的颜色。
陈善和冯德一起动手,铲除杂草,为?茔?冢添上新土。
老丈人亲笔书写的挽联也分别铺在了陵墓左右。
“昔日妙手除沉疴,今朝驾鹤去不回。”
完成了所有的祭拜仪式后,众人摸黑下了山,赶往西河县医院。
不出陈善所料,即使天色已晚,程大器依然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窗户中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人影伏在书案前,聚精会神地奋笔疾书。
笃笃笃。
“大器,你怎么还在院里?”
“吃过饭了没?”
陈善敲了两下,推门而入。
“郡守,您怎么来了。”
程大器匆忙起身,又一脸疑惑地盯着随同而来的冯德。
“本官的妇公你还记得吗?”
“博简给他换血的那位。”
“听闻你师长驾鹤西去,特意遣人前来吊唁,另外送上了一笔丰厚的帛金。”
陈善直接把礼单交给对方。
程大器看都不看,先向冯德行了一礼:“承蒙尊长不辞辛劳,远赐吊问,厚赠赙襚,大器代同门顿首拜谢。”
冯德谦和地还礼:“我家主人体中不适,未能亲至,属实罪过,还望勿怪。”
彼此客套一番后,程大器连忙把杂乱的房间收拾了一下,给两人安排座位。
曾几何时,程博简那个老变态常年待在这里,天天守着一堆人体骸骨和病变组织如痴如醉地钻研琢磨。
这也导致屋内总是散发着淡淡的腐臭,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味道。
陈善每次都不肯多待,早早找借口尽快离去。
而今程博简那个老变态不在了,陈善反而觉得周围的环境透出种安宁祥和的氛围。
“一百金百镒!”
程大器收起礼单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
冯德微笑着说:“区区薄礼,略表心意,也是答谢程院长的救治之恩。”
陈善轻描淡写地说:“收下吧,对本官的老妇公而言,算不得什么。”
“你们师兄弟分一分补贴家用,或者留作应急之需都可以。”
“一百金镒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程大器点了点头,忽然间脑海中冒出个想法,而且它一旦产生,就急速膨胀,再也难以抑制。
“郡守,下官想……”
陈善莞尔一笑:“说呀,你师长在的时候,可从来没跟我客气过。”
“他要是报上来的经费未获批复,马上气冲冲地跑到县衙里,非得闹到我答应不可。”
程大器这才鼓足勇气:“您赦免奴隶之后,西河县多出了大量无业游民。”
“他们每日东游西逛,或是偷鸡摸狗,或是四处找短工赚取些许微薄收入,饥一顿饱一顿。”
陈善面无表情,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半点都不稀奇。
喜欢阳春白雪的文人不是说了嘛,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路。
反正寒冬一至,大自然的力量自然会替他解决这些困扰。
程大器低声哀叹:“最可怜的还是那些女奴,以及她们诞下的奴生子。”
“如今连身强体壮的男子都不容易找到一份活计,更何况是她们。”
“济慈院内人满为患,每日施舍的粥饭也变得清汤寡水,根本填不饱肚子。”
陈善打断了他的话:“所以呢?你想怎样?”
程大器犹犹豫豫地说:“郡守,西河县医院能不能破例招收一批获释的女奴?”
“她们懂得胡人的语言,而且吃苦耐劳,也不怕血腥污秽。”
“稍加调教,便能派上用场。”
陈善爽快地点头:“可以呀!”
“她们入了北地郡户籍,自当视为本官治下百姓。”
“你想怎么招,招多少,皆可全权做主。”
程大器嘴唇嗫嚅,停顿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下官还想从济慈院中挑选一批聪明伶俐的奴生子,传授他们一些简单的医治手段。或许,或许……”
陈善仅仅是眉头微蹙,冯德的反应却比他更为强烈。
“此事万万不可!”
“蛮夷人面兽心,不通礼仪,不服王化。你以医者仁慈之心传道授业,换来的可能不是他们的感恩戴德,而是养虎为患!”
陈善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你谁啊?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冯德察觉自己失言,仍然严厉地叮嘱道:“天下受苦受难者众矣,你既然是程院长的高徒,何不继承他的遗志,先造福于关内百姓。”
“至于胡人,死则死矣,何须过问。”
程大器一脸悲天悯人之色:“在下毫不自夸的说,西河县治下子民的医疗条件好于别处十倍不止。北地郡百姓的医疗条件,又比关外的胡人好上十倍不止。”
“哪怕匀出一星半点,对西河县来说不算什么,却能挽救数以万计的人命!”
“人就是人,在我们医者眼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冯德怒斥道:“荒唐!”
“你师长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陈善轻轻咳嗽一声,指着自己说:“是我教的。”
冯德顿时哑火,瞪着眼睛半天不说话。
陈善转过头去温和地说:“大器,从本官个人的角度,虽然不赞成,但也不会阻止你如何使用老程留下的帛金。”
“但是……如今你是院长,哪怕不为同门师兄弟考虑,也得顾及全院那么多人的生计。”
“西河县有名医、有良药,但这些都是要钱的,而且大部分是靠县中公帑支出。”
“你怎可用公家之物,满足一己之善念?”
程大器愧疚地低下了头:“下官也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郡守,真的只需要一点点钱,就能换回一条人命。”
“您能想象吗?”
“价值一双草鞋的药,就可以把他们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可很多人就那么卑微的死去了,下官实在忍不下心。”
陈善微微摇了摇头。
忍不了你也得忍!
等你见惯了生死之后,心肠就会比铁石还硬!
程大器见他依旧无动于衷,继续劝说道:“郡守,这样做一定是有意义的。”
“师长过世的时候,前来送行者漫山遍野。”
“无论秦人还是胡人,无论富贵还是贫贱,哪个不是面色沉痛,深情缅怀?”
“下官将其视为师长留下的恩德,早晚有一天……”
程大器晃动手中的礼单:“这份恩德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回报。”
犹如一道闪电划过陈善的脑海,他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我为什么不呢?
全天下还有比我更傻的大傻逼吗?
这不就是大贤良师的撒豆成兵嘛!
世间赤地千里,遍地饿殍的时候,那个男人出现了。
他在符水里掺了粟米,于是符水就成了包治百病的万能良药。
他在作法的时候抛洒豆子,于是捡到豆子的人便成了应招而来的天兵天将。
价值一双草鞋的药品,就能救下一条人命,让他从此死心塌地的效力,我刚刚竟然拒绝了?
“大器,还是你想的透彻。”
“生命面前人人平等,无分国别、族类。”
“一念之仁便能挽救数万条性命,本官以往却视而不见,实是罪过。”
陈善犹如变脸般,诚恳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程大器讶异地问:“郡守,您同意下官向胡人传授医术了?”
陈善点了点头:“传!”
“不光要传,还要让咱们的人一同深入草原,赠医施药,普渡众生。”
“月氏、西域诸国,以及北地郡周边郡县也一体对待。”
“本官虽然付出了一点钱财,可换回的是成千上万条人命啊!”
冯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心中狐疑丛生。
陈修德是这样的人?
他能干出这样的事?
不不不,里面一定藏着巨大的阴谋!
程大器喜形于色:“郡守,下官最近梳理出一点眉目。”
“一些常见的疾病,以及对应的医治手段。”
“不需要花多少钱,也不需要多高明的医术,只要把它们传播开来,就能造福芸芸众生!”
陈善缓缓点头:“本官全力支持!”
大器,你的名字是真没叫错!
我陈修德能不能成为大贤良师,可全看你的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