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水县县衙公堂内,诸多大户及头面人物看完手中的计划草案,忍不住面面相觑。
大部分内容都没问题,许县令甚至贴心地算出了各家工坊的占地面积、投入的工料成本、以及雇工人数、经营成本。
详尽又完整的数据,令它的说服力大大加强。
众人甚至能从纸面上推算出每月大概的利润——相当让人眼热!
唯独在草案的最后,额外附上了一条定水县的官佣标准。
大工每日十八钱、小工每日十二钱、妇工及老弱每日八钱。
此外罗列出多条保护官佣权益的条款,如不得无故克扣工钱、因工受伤必须支付汤药费以及安养钱。
连每日做工的时辰,饭食的供给都做出了严格要求,顿时让公堂内的诸人一片哗然。
“许县令,您这份草案不太对吧?”
“您为了咱们定水县日夜操劳,是不是一不小心犯了迷糊,把西河县的公文原样抄录过来了?”
“要出多少钱雇多少人力,只要您一句话,我等绝无二话。只是这雇佣劳力的工钱……咱们是不是得随行就市?”
“许县令恐怕有所不知,自从陈郡守开释胡奴后,外面的工价一路下滑,早就跌得不成样子啦!”
“休说十八个钱,您去牙行里打听打听,一天八个钱,壮工随便挑。”
“有手艺的匠工一天也不过十个钱,您这十八个钱,差不多够雇两个啦!”
面对众口一词的质疑和否定,许为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说:“外面的工价是多少钱本官无从得知,但西河工业区的工价从来没跌过。”
“相比之下,本官还砍去了年底的岁赐,节庆发放的肉食和酒水。”
“这些全凭各位的良心,不做强制要求。”
一个富态的地主忍不住当面顶撞:“雇个人得花顶天了的高价,逢年过节还得给他买酒买肉,额外发放赏钱。”
“否则就是咱定水县的雇主丧了良心,许县令您是这个意思吗?”
又有人附和道:“县令,定水县和西河县不能比。”
“人家有的是钱,想发多少只要自己乐意就行。”
“我等的身家,那都是一代接一代人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八个钱就能雇到壮工,您非得让我们花十八个钱,这……没道理啊!”
余者纷纷点头,打算一起向县令施压,逼他取消这条不合理的规定。
许为的态度却非常坚决:“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诸位莫要忘了,这次打造的器物非同一般,乃是我师长亲自订制的军械!”
他环视一圈:“尔等之前怕是没接触过类似的营生,与你们往常糊个灯笼、编个草筐、打个木器完全不一样!”
众人顿时无语。
谁家好人会跟军械打过交道啊?
要不是怕得罪了陈修德,而且贪图西河县的工造技术,这差事送上门他们也不敢接。
“灯笼大点小点,草筐歪点邪点,木器高点低点,统统无关紧要。”
许为言辞中充满威胁:“但师长订制的军械稍有差错,就会造成大量士卒无故死伤。”
“成本并非军械生产的核心要素,更何况本官也给你们留足了利润。”
“哪个要是不想照章施行,各随其变。”
“但本官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家产出的部件出了岔子,导致不可挽回的结果,师长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性子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抄家灭族都是轻的!说不准连你家祖坟都给挖了,把尸骨刨出来挫骨扬灰!”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惶恐。
因为陈善真这么干过!
许为看到震慑起了效果,语气柔和了许多。
“招募一个生手来,初学乍练难免犯错。”
“可如果同样的流程干上一千遍一万遍,想出错都难。”
“是为了省每天十个钱,给全家连同入土的祖宗带来难以预料的风险,还是多花十个钱,安安稳稳细水长流,各位如何抉择?”
众人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许县令教训的是,该省的钱要省,该花的钱也要花。”
“一分钱一分货,工钱开得高一些,匠工也会更用心,完成陈郡守交代下来的差事才是最重要的。”
“我等见识短浅,多亏县令您提点,否则可要犯下大错啦!”
“西河县给匠工开十八个钱,咱们定水县也应如此。”
“就当造福乡邻了,计较那么多作甚。”
许为点了点头:“诸位既然没有异议,那就把本官起草的文书仔细研读一遍。有意设立工坊承制弩机部件的,明日来县衙签订契书。”
“本官还是那句话,乡亲父老,血浓于水。”
“无论如何都不会叫大家伙吃了亏的,包赚不赔!”
众人欣然颔首,拿着文书一边走路一边互相交换想法。
许为目送他们离去后,这才舒了口气。
光靠拉拢县内的大户虽然能让他在短时间内站稳脚跟,却容易受制于人。
唯有像师长那样广施福泽,把每个黔首百姓的利益和自己捆绑在一起,才能一呼百应,无所忌惮。
在这个劳动力严重过剩,工价快要跌到无法维持一家老小活命的时候,定水县突然招贴告示,进行大规模募工。
犹如平静的水面中投下一枚石子,造成的影响迅速波及到周边乡县。
收到消息的获释胡奴、被前东家裁撤的底层百姓闻风而动,一时间通往定水县的官道上人流汹涌。
男女老幼拖家带口,满怀希望地想赶在别人前面求取一个职位。
“北地郡是不是遭灾了?”
“路上到处都是逃荒的难民,灾情必定十分严峻。”
“老天爷终于显灵了!”
一辆马车中探出颗络腮胡须的脑袋,前后张望片刻后,不由大喜过望。
他不是别人,正是始皇帝派出的吊唁使者冯德。
从姓氏就可以看的出来,他与冯劫、冯去疾同样出自冯氏一脉,妥妥的名门望族,根正苗红。
因此见到北地郡受灾喜不自胜,也就不足为怪了。
“主人,他们衣衫完整,且多行色匆匆,不像是逃荒的灾民。”
侍从仔细观察后,躬身禀报。
冯德认真打量一番,也觉得有些蹊跷。
如果是饿着肚子逃荒的灾民,走得肯定不会快。
他们要沿途搜集任何可以吃下肚子的东西,所过之处树皮、野菜搜刮得干干净净。
“你去打听一下,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诺。”
侍从从干粮里掏出两个面饼,拦住一户人家,毫不费力地从对方嘴里套出了消息。
“主人,打听清楚了。”
“他们是去定水县应募做工的。”
冯德得知真相后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你确定他们不是在搪塞隐瞒,拿假话诓你?”
“哪家募工有这么大的阵仗!”
“我看是征兵还差不多!”
侍从连忙解释:“据说定水县开出的工钱相当优厚,凡是稍懂木艺、铁艺皮毛的,每日足有十八个钱。”
“就算一无所长,也有十二个钱。”
“而且工坊还管一日两餐,顿顿见肉。”
“消息一传开,方圆数百里应募者不计其数。”
冯德犹疑片刻:“你确定他们要去的是定水县,而不是西河县?”
侍从反复回忆后,用力点了点头:“小人绝对没听错,确实是定水县。”
冯德满心疑惑,这个定水县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该不会又有某个实力雄厚的豪强,受到陈修德的利诱拉拢,要与他合谋造反吧?
怀着满腔的担忧,冯德吩咐道:“前路不靖,尔等打起精神来,小心防范。”
侍卫轰然应诺,稍微散开一些将行人与马车隔出更大的安全距离。
翌日,陈善正在府衙办公的时候,嬴丽曼忽然派了一名侍女过来,告知她父亲遣人专程赴北地郡吊唁过世的程博简。
“哦?”
“老妇公倒是有心了。”
此举着实出乎了陈善的预料。
大舅哥暗中投靠了朝廷,要说老丈人不知情,打死他都不信。
甚至很有可能,这一切的背后主使者都是那位便宜老丈人。
虽然陈善与赵乔松相处不多,但是能看得出来,对方心性单纯又耿直,有点像后世没遭受过社会毒打的大学生。
而他的老妇公气度夺人,深沉内敛,上位者的姿态往往不经意间便显露出来。
如果说二者之中谁更有可能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那指定是赵振无疑!
秦朝存续的时间太短,留存的史料少之又少。
赵振、赵乔松父子到底是什么人呢?
陈善思考了无数次,却始终想不出答案。
不过……眼下正巧有一名吊唁使节来访,或许从他身上能发现什么端倪。
“县尊,您把护卫人手带齐,切记要加倍小心。”
娄敬严肃地叮嘱道。
陈善微笑着摇了摇头:“即便是敌非友,老妇公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耍手段。”
娄敬马上提议:“要不敬陪您走一遭?”
陈善立刻婉拒:“府衙内公务繁忙,我一人应酬足矣。”
“老娄你放心,修德会时时警惕的。”
待他离去后,娄敬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天意难测,造化弄人呐。”
“早知有今日,县尊还会不会在雪夜里救下那位姑娘?”
与此同时,府衙后宅中的冯德也忍不住生出了类似的想法。
“老天爷可真是造孽啊!”
“公主遇险的时候,谁去救下她不行,偏偏是陈修德这个狼子野心之徒!”
嬴丽曼捧着父、兄送来的家书,还没看完便泪眼涟涟,低声抽泣。
冯德也没有打扰,耐心地等待对方冷静下来。
“夫人,我回来了。”
陈善高喊一声,视线不自觉投向背对着自己的陌生人。
冯德瞬间转过头来,毫不避讳地从头到脚打量着他。
这就是名动天下,搅得江山社稷不得安宁的大反贼陈修德!
果然……确有不凡之处。
冯德无法清晰地形容内心的感受,只觉得陈善有种前所未见的气质。
孤高、桀骜,不受世俗礼法约束。
这样的人一旦得势,对苍生黎庶来说绝非幸事。
“修德。”
“这是我父亲和兄长的来信。”
“你自己看,他们知道你是有苦衷的,从未怪罪过你。”
嬴丽曼哭得梨花带雨,小跑过来把书信递上。
???
陈善瞬间愣在原地,脑子直接卡壳。
什么叫他们没怪罪过我?
这话不太对劲吧!
明明是他们置姻亲之情于不顾,暗中投靠朝廷背后狠狠刺我一刀。
我没追究他们的罪责已经不错了,合着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原谅我了?
嬴丽曼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纰漏,迅速找补道:“父兄知道你的难处,多方托人在朝中为您脱罪。”
“此事不敢说十拿九稳,起码有六七分的把握。”
“修德,你不用再担心朝廷的处置了。”
陈善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夫人,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明明我才是强势的一方,朝廷动作频频,全都是被我吓出来的!
难道在你眼里,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那个一文不名的马帮头目?
天天东躲西藏,被官兵追得狼狈逃窜?
当然这样的话只能在心里想想,陈善是万万不会说出口的。
虽然夫人做的全是无用功,但她的一腔情义难能可贵。
“在下马仁,奉家主之命前来吊唁程院长。”
“见过陈郡守。”
冯德毕恭毕敬的行礼,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
“马仁?”
“你也是老妇公的家仆?”
陈善此刻不光怀疑对方的身份,还怀疑起了他的来历。
在这个年代,知识对平民严格封锁,仅仅掌握在士大夫、世家贵族手中。
如果老丈人仅仅是个无足轻重的皇室宗亲,他何德何能驱使两名饱读诗书的仆从呢?
眼前这位马仁,还有前次见到的孟坚,绝不是识些字、会算账那么简单。
陈善能感觉的到,二人身上那股由内而外流露出的士人风范。
“正是。”
冯德把头压得更低,惊慌地想道:糟糕,该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