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设立军市,边关互贸,乃是大秦奉行百余年的国策!”
“他陈修德算个什么东西!”
“陛下恩准,朝中衮衮诸公也准了,偏偏到了他这里不准!”
果然不出所料,蒙恬得知陈善对匈奴诸部下达禁令后,立刻暴跳如雷。
头曼单于颔首道:“大将军说的是,匈奴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陈修德来指手画脚?”
“所谓禁令,只当他是放屁就好了。”
“头曼部素来恭顺朝廷,北军但有所需,我部一定尽量满足。”
蒙恬敏锐地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沉声问到:“其余部族如何作想?”
“他们也将禁令当做放屁吗?”
头曼单于犹犹豫豫:“匈奴各部互不统属,本单于虽然略有威名,但也无法干涉他族的决断。”
“不过……”
“先前偶尔有几位首领在本单于面前抱怨,说北军赐予我们的粮秣新陈参半,夹杂沙土太多。”
“还有人说……北军的兵甲与西河县相去甚远,若以之对敌,恐胜算寥寥。”
蒙恬勃然大怒:“哼!”
“北军士卒尚未挑剔,他们反倒挑剔上了。”
“是不是草原安定顺遂太久,让他们忘记仓皇逃命时的狼狈样子了?”
头曼单于连忙低头赔罪:“大将军息怒。”
“本单于回去后一定痛斥这些忘恩负义的小人!”
“粮食陈则陈矣,能够果腹即可。”
“掺杂砂石土粒太多,费些功夫挑拣出来便是。”
“兵甲……匈奴战士勇武剽悍,对手越强,战意越酣。”
“西河县不过仰仗精铁之利,而我匈奴战士的昂扬斗志尤可胜之。”
蒙恬脸颊抽搐,死死盯住对方不放。
你一个小小的匈奴单于,也敢讥讽本将军?
换成以往,蒙恬早就把头曼拉出去砍了,再发动大军挥师北上,将其部族彻底铲除,以儆效尤!
可当下正值用人之际,头曼单于在拉拢匈奴诸部中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蒙恬暗暗把这个仇记在心里,摆摆手说:“本将稍后自会禀报朝廷。”
“陈修德能拿出来的,朝廷只会给得更多!”
“你让各部自己思量清楚,不要因为贪图一时小利,葬送了部族的前程和命运!”
头曼单于大喜:“有大将军您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
“本单于这就通告各部,谁敢断绝与北军的互易,就是与大秦为敌,与将军您为敌,也是与头曼部为敌!”
头曼退出帐外后,蒙恬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朝廷的日子现在也不好过,为了追上与西河县的差距,各方各面都投入了巨额的物力和人力。
北军的消耗对朝廷来说已经是相当沉重的负担,如果继续追加的话……
思来想去之后,蒙恬还是决定张这个嘴。
打赢了这场仗,想要什么应有尽有。
可要是打输了,江山倾覆之祸近在眼前!
蒙恬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千余字的奏疏,以尽量委婉的方式向陛下禀告北军此时的困境。
核心就四个字——要钱、要粮。
三日后,当信使将奏疏递交到始皇帝的案头上,嬴政的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扶苏恰好今天也在,用眼神请示后,把奏疏拿到自己面前阅览。
嬴政怒道:“区区几个胡人部落,竟敢趁机要挟,向朝廷讨要兵甲、粮草!”
“他们把朕当成了什么?!”
“待陈善逆贼伏诛,朕定要灭其族、亡其种、肃清关外万里草原!”
扶苏暗暗叹息,对蒙恬面临的难处相当理解。
关外严酷的自然环境,让胡人对利益极为看重。
什么亲情、友情、承诺、信用、大局、未来,在他们眼中都不如摆在眼前的牛羊和粮食让人安心。
权衡利弊后,绝大多数匈奴部族都会顾及陈善这道禁令,断绝或减少与北军的货易往来。
朝廷的供给将更加吃紧,而且筹措大量牲畜绝非一件容易的事。
“钱、粮。”
“绕来绕去,始终避不过这两件事。”
扶苏郁郁寡欢:“将作少府废弃的铁料不下十炉,总计万斤不止,却始终找不到将恶金转化为精铁的法门。”
“假如有了精铁,此事迎刃而解,何须父皇忧心。”
嬴政察觉到他的愧疚之情,安慰道:“西河工业区也不是一天建成的。十炉不行就炼一百炉,一百炉不行就炼一千炉!”
“朕不信坐拥万里江山,子民千万,会拿一块小小的精铁束手无策!”
扶苏点了点头,但依旧没什么信心。
父子俩苦思对策的时候,郑妃带着两名宫婢微笑着走来。
“陛下,午时已至,您怎么还未传膳?”
“吾儿,饿了没有?”
扶苏起身恭敬地说:“多谢母妃挂怀,孩儿不觉饥饿。”
郑妃板着脸责怪道:“学你父皇勤于政务便好,可不要学他废寝忘食。等上了年纪,小毛病也会变成大毛病,日日离不了汤药滋补温养。”
嬴政不知为何突然动怒:“你来做什么?”
“朕与太子商议国政大事,岂容你一介妇人妨害滋扰!”
郑妃满脸讶然之色,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父皇息怒。”
扶苏闻到宫婢手中的食盒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从中劝解道:“母妃怕您饿着,特意送来饭食。”
郑妃泫然欲泣,满心委屈。
“臣妾无礼,请陛下恕罪。”
“这就告退。”
扶苏看着母亲伤心的背影,格外愧疚自责。
国事不顺,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父皇何必把火气撒在她身上?
嬴政没好气地瞪了郑妃的背影一眼,摆摆手说:“你先用饭。”
扶苏主动邀请道:“父皇您也一起吧,母妃准备了很多……”
“朕不饿。”
嬴政独自坐到一旁,继续处理各地官府呈递上来的奏疏。
扶苏无奈之下,只好揭开食盒,快速解决掉自己的午餐。
嬴政提笔批注的时候,口中常常念念有词。
“又是上天降祸又是流年不利,统统都是借口!朕要尔等何用!”
“哼,竟敢公然违背诏令,朕岂能容你!”
“好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引经据典,文采飞扬。只是……朕最不需要就是歌功颂德。”
扶苏时不时会听几句,凭直觉去揣测奏章的内容。
他咬下一口软糯甜美的点心,忽然间身体一怔。
“父皇,您说儿臣赦免天下刑徒,地方官府会依诏行事吗?”
嬴政头也不回:“阳奉阴违者众也,至多做到五分。不必深究此事,总得给地方留有周旋缓和的余地。”
扶苏神情无比认真:“黔首不识字,又畏惧官府。”
“即使知道有这封诏书在,仍然不敢违背官吏的命令。”
“所以被威胁恫吓一番后,只能忍气吞声继续服刑。”
嬴政提下手中的朱笔:“朕说了不必过多苛求。”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任你有通天手段,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也得装糊涂。”
扶苏却不肯罢休:“世间有利可图之事,皆可视作一门生意。”
“秦律严苛,罚为城旦舂、鬼薪白粲、隶臣妾者不计其数。”
“于是从中诞生了一笔规模庞大的生意,朝廷、地方官吏皆因此受益。”
嬴政明白对方可能有了什么想法,转过头来耐心倾听。
扶苏接着侃侃而谈:“朝廷每年征召各地刑徒,解决了皇家御使役力的庞大缺口。”
“余下的则由地方官府瓜分。”
“官吏吃的米粮,来自舂妇。”
“兴建城池、府衙,修缮路桥、河道,来源于城旦。”
“衙门里做饭取暖的柴火,源于鬼薪。”
“高位者日常所食或者祭祀之用的精米,来源于白粲。”
“至于隶臣妾,多被充作奴仆侍婢,且公私不分,地方官员饮食起居皆由其负担。”
扶苏不由感慨道:“朝廷下达赦免刑徒的诏书后,实际上相当于大幅削减了官吏的待遇,他们怎么可能严格执行呢?”
嬴政简短地说:“你心知肚明就好。”
扶苏话锋一转:“儿臣今日才回想起来,之前在西河县的时候,从未见过此类情景。”
“苦役多由胡奴代劳,米粮由风车、水车脱壳去皮,城旦、舂妇由此得以解脱。”
“鬼薪……”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哑然失笑。
“陈善巧取豪夺,在关外圈占了大片土地开辟庄园。”
“除了种粮之外,他还偷偷在山中采掘煤炭。”
“秋天一到,北风强劲。”
“舟船张满风帆即可逆流而上,将满载的粮食和煤炭运送至西河县。”
“无论工坊还是官府,用的全是阴山煤,无需砍伐太多柴木,鬼薪之刑由此而解。”
“白粲……去除米粮中的瘪粒、石子,哪用得着专门让妇人挨个挑拣。”
嬴政打断了他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扶苏眼神明亮:“大秦的生产力之所以迟迟无法提高,就是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虚耗了太多人力、物力。”
“舂妇每日辛苦劳作,舂碾谷米的外壳。”
“可她无论舂出多少,自己总要吃掉一部分。”
“生产效率极其低下。”
“同样,鬼薪虽然砍来了柴火,却每日都要官府供应口粮。”
“与那捆柴火相比,他吃掉的口粮起码要占掉柴火价值的三成甚至四成。”
扶苏摇了摇头:“地方官吏是不会计较这么多的,因为他们是受益者,耗费全由公帑支出。”
“可父皇您是天下共主,您不能不计较。”
“假如鬼薪、城旦日食一斗,舂妇、白粲日食三分之二斗。”
“大秦四十余郡,县城上千,每天要靡费多少?”
“把这些钱粮节省下来供应北军,即使不足也该相差不远。”
嬴政听完陷入沉思。
“朕应当废除舂、鬼薪、白粲之刑。”
扶苏马上补充:“城旦不妨一同废除。”
“板筑城池的方法在过去有效,但陈善手里有大量的火炮和炸药。”
“边关的要塞如此坚固,尚且一摧即垮。”
“郡县的城池修的再高又有什么用呢?”
嬴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修便不修吧,以西河县火器之犀利,唯有以攻代守,以伤换伤才是正确的应对之法。”
扶苏主动把事务揽在自己身上:“废除四刑后,能够释放大量的人力,朝廷征收的税赋也随之增长。”
“对眼下的情势来说,算得上小有裨益。”
“其次,由将作少府牵头,地方官府协助,以最快的速度把水车、风车推行到各乡各县。”
“非但能省去百姓舂米之苦,还可以派遣差役从中收取少少的折损耗费。”
“积少成多,亦是一笔可观的进项。”
“至于鬼薪……陈善曾经无意间透露出,煤炭在天下间分布极广。”
“不敢说俯首即是,用心去找总能找得到。”
“开采出的煤炭除了满足公中之用,多余的售卖到民间,收益也不会少。”
扶苏认真地盘算了一下:“父皇,北军的开销差不多填平了。”
嬴政回过神来,忽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没有增加税赋、没有加征徭役,甚至还释放了众多被地方官府刻意隐瞒藏匿的刑徒,朝廷的收入反而大涨!
他忍不住欣慰地说:“这就是你从西河县学来的本事吗?”
扶苏微笑着点了点头:“万事万物,都跳不出算学的范畴。”
“多算胜过少算,少算胜过无算。”
“大秦方方面面可供挖掘的潜力还有很多,待儿臣一一梳理后,再向父皇奏明。”
此时此刻扶苏情不自禁想到一个人——许为。
论起算学造诣的深度和广度,他拍马都赶不上对方的三分之一。
而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又在做着什么呢?
扶苏现在也后悔,如果提前得知自己会暴露,就该不顾一切把许为给绑回来。
凡大秦所有,高官厚禄、荣华富贵,甚至裂土封王都予取予求!
扶苏想不到的是,让他时常牵挂的人正在面对定水县诸多大户的一致质疑。
太荒唐了!
许县令一定是感染风寒,发烧把脑袋烧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