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善转身离去,留下一众怅然若失的少年。
首领是出了名的狠角色,西北大地老少皆知。
他话已出口,那就一定会践行。
少年们安安静静地坐在牢房的角落,平生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自己的未来。
转眼间两天过去,陈善回到府衙后仍旧没闲着。
项家运送铜料的大船在辽东等候已久,必须尽快安排人手前去接应。
林禄、前东胡大阏氏被同时召到他的府上。
“国忠,给你介绍一下。”
“此乃东胡王的遗孀。”
陈善笑容温和,煞有其事地说:“本官思来想去,我与东胡之间仅仅是意气之争,并无深仇大恨。”
“破其王庭、驱其族众已然起到了惩治震慑的效果,若是再斩尽杀绝,未免有伤天和。”
“恰好东胡王的血脉尚存人间,本官命你护送这位大阏氏重回东胡故地,好让他们母子团圆。”
林禄二话不说抬手作揖:“末将谨遵郡守吩咐。”
陈善使了个眼色,大阏氏扭扭捏捏地站了起来:“妾身劳烦将军一路护送,愧不敢当。”
林禄笑了笑说:“客气了,此乃林某分内之职,你要谢便谢郡守大度仁义。”
大阏氏扭过头去,盈盈地行了一礼:“多谢郡守。”
陈善摆摆手吩咐道:“你回去收拾好行囊,稍后就跟随林将军上路。”
大阏氏强忍着内心的激动,点了点头退出门外。
林禄忍不住打量着对方的背影,暗忖道:东胡在草原上称王称霸那么多年,一遇上陈郡守,立刻成了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而他心爱的女人,也成了郡守手下爱将的玩物,任其搓扁揉圆。
权势、力量,这两样东西男人真是一日都离不开呀。
“国忠,还有两件事要跟你交代。”
陈善招了招手,指向身边的位置。
“末将不敢。”
林禄大为惶恐,连忙婉拒。
“让你坐你就坐嘛,都是自家人,何须见外。”
“草原人好骏马、好美人、好烈酒,上次送你的十坛西域美酒喝完了没有?”
陈善闲话家常般问道。
林禄只敢坐了半个屁股,干巴巴地笑道:“所剩确实不多了。”
陈善微微颔首:“那本官再送你五坛,此去东胡千里迢迢,留作路上解乏止渴。”
“记得带上配套的酒具,不要白瞎了好东西。”
林禄连连点头:“末将多谢郡守厚赠。”
“此番一定把东胡大阏氏安全送到故地,再把您需要的铜料尽快运回。”
陈善拍了拍手:“除了押送之前与项氏商谈好的兵甲,本官还有一样宝贝,务必亲手交给项氏的主事人。”
神枪手捧着硕大的木箱进来,把它放到二人中间的茶几上。
“打开看看。”
陈善用眼神示意。
“这……既然是送给项家的宝贝,末将就不看了。”
林禄虽然好奇,但本着小心无大错的觉悟,委婉地拒绝。
陈善自己动手,把里面的连发重弩取出。
它刚一亮相,林禄就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两只眼睛死死盯在上面。
“此乃连发重弩。”
陈善详细介绍了一遍,又稍作演示。
林禄听得一愣一愣的,简直不敢相信世上会有如此神兵。
每次两发,短短三十息内能够发射二十枚足以洞穿皮甲的弩箭!
天下间谁能挡得住它!
“西河县各军即将大量装备这种武器,你的林家军也在其中。”
陈善话音未落,林禄立刻起身,单膝跪在地上:“县尊的提携与信任,国忠生生世世都难以偿还。”
“您给予我们的实在太多了,便是亲生父母都及不上您的大恩大德!”
“请郡守受国忠一拜!”
说罢林禄五体投地,虔诚地叩首行礼。
“何须如此。”
陈善赶忙双手将他搀扶起来,安慰几句后指了指茶几上的连发重弩:“你把它交给项氏的主事人,问对方有没有兴趣。”
“量大、价廉,威力绝伦。”
“每支只要五百贯,先钱后货,三个月内交付。”
林禄用力点点头。
这么好的东西傻子才不要!
连他都想散尽家财,大量收购囤积。
乱世将至,什么奇珍异宝、良田美宅都比不过武器盔甲带给他的安全感。
“最后一件事。”
陈善的语气透出些许寒意:“本官听闻,匈奴诸部与北军往来愈发密切,军市互易日趋火热。可有此事?”
林禄心头一颤,既不敢否认,也不敢承认。
“郡守,国忠有罪。”
“北军大举集结,消耗相比以往骤然拔高。”
“为了弥补军中不足,在互易中开出了许多优厚条件。”
“某些匈奴败类被利益所诱,暗中私通北军,行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国忠一定把这些败类揪出来,杀一儆百,给您一个交代!”
陈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关外生存不易,匈奴诸部也是迫于生计才出此下策。”
“总得先让族人填饱肚子嘛!”
“不过……”
陈善冷冷地说:“本官向来眼里不揉沙子。亲我者,我近之;厌我者,我远之。”
“既然他们选择了北军,那以后就不要到西河县来了。”
林禄愣了下:“郡守您的意思说……”
陈善面色严肃:“你代本官传个话,自通告传达之日起,凡关外部族再与北军有所勾连,一旦查实,北地郡立刻停止与其一切人员、商贸往来。”
“二者只能择其一,没有两边都占好处的事。”
“鉴于匈奴诸部之前的表现,今岁北地郡暂停向关外供应粮食、茶叶、铁器、油料、盐巴。”
“等他们想清楚该怎么做,再来与我商谈何时恢复。”
林禄悚然一惊。
陈郡守这是准备开战了!
他本来就打算管控物资出售,无非是匈奴各部的小动作让他找到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而已。
西河县以前也时常挥舞起制裁大棒,但从来没像这次一样严厉。
别的都好说,粮食一断,真的会饿死很多人!
“国忠明白了。”
林禄深深颔首,抱拳告辞。
他还没走出多远,娄敬闪身出现在厅堂内。
“县尊,仅凭断绝商贸,真的能把北军逼得走投无路,主动对我方发起攻势吗?”
“再者,如若有一部分匈奴部族投靠到北军那边,禁令岂不是形同虚设?”
陈善胸有成竹地发笑:“老娄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是怎么选择出关贩货这条路的?”
“可不是什么跟风从众,而是亲自做过实地调研的!”
“胡人老是背后诋毁咱们西河货价格奇高,跟抢钱差不多。”
“可北军那么大的军市设在边境,他们为什么不去买呢?”
娄敬捻着胡须自得的说:“北军的东西与西河货差距太大了,胡人只是粗鲁野蛮,在关乎部族生计的问题上,一个个可精明着呢。”
陈善赞同地点了点头:“北军提供的货物质次,价钱却不低。”
“秦律限制了百姓不得阑出边关,北军的边境贸易资格非但具有唯一性,还具有垄断性。”
“他们想怎么卖就怎么卖,想订多高的价就订多高的价。”
“每年越冬都关乎胡人部族的生死存亡,他们不买不行啊!”
陈善洋洋得意的说:“走访过北军军市后,修德就认定出关贩货大有可为。”
“老娄你信不信,当年我去的时候北军在卖什么,现今还是在卖什么。”
“当年是什么价,现在最多低个一两成。”
“胡人可能对我陈修德有怨气,偶尔吃两次屎,向我示威表达反抗的念头。”
“但他们总不能顿顿吃屎吧?”
娄敬哭笑不得:“县尊的言辞未免太粗俗了。”
陈善理直气壮:“粗俗?”
“你信不信那些与北军货易往来的部族,现在比吃了屎还难受?”
娄敬认真地想了想:“或许吧。”
陈善头头是道地给他分析:“以前胡人没得选,现在西河县给了他们另外一个选择。”
“形势互易,变成北军没得选了。”
“以秦国的物资调动效率和交通条件,想要在没有舟船运输的情况下,在同一地点供养三十万大军,这几乎不可能!”
“而且修德不用亲自去看也知道,北军士卒正加紧备战,日日操演不辍。”
“天天这么练,你得让士卒吃肉啊!”
“不吃肉越练越瘦,没打仗就先趴下了。”
“肉从哪里来呢?”
娄敬瞬间醒悟:“县尊的意思是,一旦掐断北军的肉食来源,光凭秦国本身无论如何也补充不上。”
“您又斩断了军市互易,阻止他们从胡人那里获取牛羊牲畜。”
“北军连练兵备战都成了奢望!”
陈善微微一笑:“练不下去,是不是就该动真章了?”
娄敬迟疑片刻:“县尊,敬始终想不明白,您为何非要逼迫北军先动手。”
“历来都是兵贵神速,先下手为强。”
“您却反其道而行之……”
陈善暗暗吐槽——还不是后世落下的毛病?
先动手那叫乱臣贼子,蓄谋造反。
后动手那叫自卫反击,师出有名!
“老娄,最近夜里是不是比前些时日好过了些,晚风有了丝丝凉意。”
陈善突然岔开话题。
娄敬点点头:“确实强上一些,没那么热了。”
陈善感慨万千:“是呀,酷暑已过,七月越来越近喽。”
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
在这个被他搅动过历史时间线的大秦,始皇帝并没有进行第五次出巡,扶苏还被重新召回咸阳,敕封为太子。
什么都变了,唯独一件事情不会变——嬴政那饱受重金属和剧毒矿物摧残的身体!
不是七月,那就是八月九月,顶天了明年一月二月。
始皇不死,陈善永远不会打出推翻秦朝的旗号。
时间是站在他这边的,他等得起。
——
林禄率领一千精兵,携带大批兵甲浩浩荡荡的出关。
陈善的禁令也随之传达匈奴各部。
头曼单于收到消息后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投靠蒙恬的事被发现了。
设宴款待林禄一行人后,终于从对方口中探听到,这是面向所有关外邦国、部族一体施行的措施。
刚刚轻松没多久,新的隐忧再次浮上心头。
有多少部族会遵从这道禁令呢?
恐怕不在少数。
与头曼单于设想不一样的是,北军援助了第一批兵甲粮草后,马上就送来信函,要与匈奴诸部互通有无。
兵甲照样是汰换下来的老旧货色,粮食也是夹了沙土的陈粮。
可北军却不是等着各个部族自觉的回礼,而是点明了要求拿牛马羊群来换,更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北军开的价码还不低。
慑于蒙恬大将军的威名,各部硬着头皮凑足了牲畜。
等交易完成后,首领们立刻找头曼单于大发牢骚。
人家陈修德可不是这样的!
予林单部宅屋、田地、财物、粮食、兵甲,仅仅需要林单部战士为其卖命即可!
北军非但给的少,竟然还要拿部族赖以为生的畜群来换!
这还有天理吗?
头曼单于无话可说,只能虚言搪塞,暂时糊弄过去。
但这种事情可一可再不可三,再加上有了陈修德这张禁令……
“唉!”
头曼单于重重地叹了口气,朝着帐外吩咐道:“准备快马和三日的食水,另外找个通晓秦国文字的过来。”
凭他一己之力,肯定处理不了如此棘手的状况。
必须及早汇报到蒙恬将军那里,由他来定夺。
而且头曼单于还想让对方知道,畜群是草原人的命根子,甚至比草原勇士的性命还重要。
北军长此以往,定会导致各部积怨丛生。
战事一起,匈奴诸部选择帮谁那就不好说了!
头曼单于跨上战马,在亲随的护卫下朝着上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长城边塞近在眼前的时候,他忍不住驻足眺望。
关外是一望无际的原野,碧草青翠,牛羊点缀其间。
关内则是广阔无垠的耕田,方方正正,阡陌连绵。
头曼单于不由涌起一股悲伤——秦国与匈奴皆是地大物博,丰饶盛美,怎么偏偏被一个小小的西河县给治住了呢!
这完全不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