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使节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秘密踏上了前往北地吊唁逝者的旅途。
而陈善操办完隆重肃穆的葬礼后,命程大器接替程博简的位子,出任医院院长一职。
之后与马帮的老部下重叙旧情,叮嘱他们时刻做好披甲上阵的准备。
接下来就剩下一件事——
“文安老兄为何冷眼相待?”
“莫非修德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陈善嬉皮笑脸,对金文安的漠然置之早有预料。
没办法,马帮的孩子闯了祸,他再不情愿也得来擦屁股。
金文安冷笑一声:“修德贤弟高风亮节,慷慨仁义,岂会行那背弃友朋之事?”
“不过嘛……你能做到居高而不卑下,处贵而不轻贱,你手底下的人可就说不准了。”
陈善抬手作揖:“修德正是前来登门赔罪的。”
“孩子们不懂事,顽劣难驯,已经被关入牢狱之中反省悔过了。”
“月氏的学生伤的不重吧?”
“文安兄放心,修德绝不会包庇徇私,一定给你个说法。”
金文安见他态度还算诚恳,气消了不少。
他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陈善坐下。
“都是皮肉伤,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但是!”
“治身上的伤容易,拔除心里的刺却难。”
陈善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文安兄的意思是……”
金文安正色道:“修德贤弟,你来解释一下,什么叫‘我爹打过你爹,我打你是子承父业’?”
“你要是以为胜过月氏一次,便可以将我邦踩在脚下任意凌辱,那就摆开阵仗再决个高下吧!”
“月氏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低头乞降!”
陈善赶忙双手捧起茶杯递了过去:“文安兄消消气,小孩子不懂事,口无遮拦,您别跟他们较真。”
“修德一向对月氏敬重有加,绝无轻视之心。”
金文安发现一堆小脑袋凑在门廊后,正偷偷探听二人谈话,于是轻笑道:“这话你跟我说没用。”
他招了招手:“都进来吧,把你们所受的冤屈如实告知陈郡守。”
月氏的留学生们互相对视后,一个接一个的走了出来。
陈善粗略打量一圈,不禁心生惭愧。
这群小王八蛋下手没轻没重的,着实把人打得不轻。
有的鼻青脸肿,五官都变形了。
还有的走路一瘸一拐,大概率伤到了筋骨。
“修德管教无方,让各位远道而来的月氏学子无端遭遇横祸。”
“所有打人者已全部投入监牢,依法严厉处置。”
“尔等尽管放心,绝不会让你们平白受了冤屈的。”
小留学生表现的很冷淡。
他们皆是出自富贵之家,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一个清脆的童音问道:“陈郡守,为什么你们西河县的人如此蛮横跋扈?”
“秦国不是自诩礼仪之邦吗?”
“小子所见所闻,与自幼接受的教导大相径庭,甚至截然相反。”
“吾不知,西河县之礼仪何在?”
其余学子感同身受,纷纷点头。
陈善尴尬地无言以对。
“人分百种,百样百性。”
“西河县绝大多数百姓都是心性纯良之辈,但不可避免总有少量害群之马。”
出言质问的孩童讥讽道:“少量害群之马偏巧全让我们遇上了,莫非是新立的学舍风水不吉,害我等染上了晦气?”
小留学生们顿时发出低低的哄笑,眼底浮现出扬眉吐气的快意。
陈善顿时心头不爽。
你们平日里在月氏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只不过在西河县遇到了一群比你们更横的,才吃了这么大的亏。
好家伙,把火气撒我身上了?
“陈郡守,据小子所知,北地郡而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纷乱未平。”
“小子着实好奇,殴伤我等者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底气?”
“他们马上自身难保了,却仗着人多势众,在我们月氏学子面前耍威风。”
“真是贻笑大方!”
陈善一而再的忍让,令月氏学子的胆子越来越大。
金文安察觉不妥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千错万错,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
陈善面色坦然:“是我陈修德发动不义之师,进犯月氏领土,一路打到了昭武城外两百里。”
“尔等方才问谁给他们的底气,本官实在羞于启齿。”
“是我给的。”
小留学生们的哄笑声戛然而止,一脸诧异地盯着他,随后又羞又怒。
“至于方才有人说西河县内外交困,自身难保,恕本官不能苟同。”
“西河县不但现在很好,以后也会越来越好。”
“本官的底气……是你们的邻居,县学学子给的。”
陈善平淡地笑了笑:“尔等与他们打过交道没有?”
“论才智、学识、见闻广博,可否与之相较?”
月氏留学生齐刷刷地低下头去。
刚来的时候他们心高气傲,纷纷叫嚷着要与县学学子同等待遇。
金文安心气也高,厚着脸皮找上颜教授,要求他一班授课,不分彼此。
颜教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欣然允诺。
结果仅仅半天之后,月氏留学生就改变了主意。
课堂上教授的知识太过深奥,进度又快。
明明是熟悉的西河腔秦话,却一句都没办法听懂。
无奈之下,只得拜托金文安再去请托颜教授,让他们重回之前的特设班,先把基础打牢再说。
“实不相瞒,不管遇到任何状况,本官内心从未有过任何动摇和怀疑,也没有生出半分畏惧和彷徨。”
“我们西河县的年轻人是如此聪明和优秀,他们犹如一棵棵挺拔的幼苗,逐渐成长为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外面是炎炎烈日也好,雨雪风霜也罢,他们总会张开双臂,庇护这方水土。”
陈善笑了笑:“你们口中的诸多纷扰,本官从不过问,也未曾放在心上。”
“西河县只要按部就班坚持自己的步调,自然而然会变得越来越强大。”
“昔日的威胁便不再是威胁,困扰也不再是困扰。”
“可是你们……小家伙们,没有人为你们遮风挡雨。”
“金文安先生,以及你们的父母、月氏的有识之士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们身上。”
“你们要像野草那般坚韧和顽强,顶着烈日灼晒,风吹雨打,尽快茁壮成长。”
“之后你们才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亲族,让尔等遭受的欺辱不再重演。”
“听明白了吗?”
小留学生们黯然地垂下头去。
真相太过残酷,让他们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
金文安却点了点头:“修德贤弟所言每一句都是金玉良言。”
“尔等受欺凌殴虐,非外人之过,而是我们这些长者前辈留下的遗祸。”
“可你们要是不争气的话,月氏的后辈行走在外,还是要遭人轻视和欺凌。”
“万望尔等知耻而后勇,发奋图强,让月氏也变得像西河县一样强大!”
小留学生们纷纷点头,郑重地作揖道:“学生一定铭记在心。”
陈善暗暗舒了口气。
月氏这边搞定,接下来该去看看那群招灾惹祸的小畜生了。
西河县大牢,往日沉闷压抑的气氛被嘈杂的叫喊打破。
“叔叔伯伯,你们行行好,给口肉吃吧!”
“哎呦哎呦,我肚子疼得厉害,快送我去医院。”
“来人呐,冤枉啊!”
“我上八十老母,下有待哺的孩儿,一家人全靠我养活啊!”
关押在牢房里的少年精力无处发泄,扯着嗓子鬼喊鬼叫,时不时隔着牢房互相嬉笑打趣,一点儿都没有坐牢的惶恐。
他们每一个都是根正苗红的马帮二代半或者马帮三代,父母、兄长全在县衙和工业区里任事。
休说打了几个月氏的留学生,即便把天捅个大窟窿,也半点不带怕的。
“别喊了,歇口气吧。”
“让县尊知道你们在牢里不老实,只怕还得加重责罚。”
狱卒被吵得心烦意乱,踱步过来苦口婆心的劝慰。
“叔,我们是真的冤呐!”
“明明是月氏人先动的手,我等被逼无奈才还击的。”
“叔,给口水喝呗?”
“叔,县尊气消了没有?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
少年们嘻嘻哈哈,嘴巴倒是甜得很。
狱卒拿他们没办法,摆摆手道:“我去给你们打水来。”
“都消停会儿,过几天就放你们出去。”
“以后别惹祸了。”
少年们喜笑颜开,纷纷拱手:“谢谢叔。”
“您要是遇上娄县令,麻烦帮我们求个情。”
“千古奇冤,娄县令不能不管啊!”
“叔,您一定把话带到啦!”
狱卒又好气又好笑。
这帮半大小子心性并不坏,纯粹是家中骄纵过度,才到处惹是生非。
等年纪渐长,自然就稳重踏实了。
他刚转过走廊的拐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待看清对方的模样后,狱卒失声惊呼:“县尊,您怎么来了?”
陈善侧耳倾听,促狭地调侃:“听说西河县出了一桩千古奇冤,本官岂能不查不问?”
狱卒心道坏了,想给牢房内的少年报信,可县尊就在眼前站着,压根就没有机会。
“今日的西河县大牢好热闹。”
“让本官来看看,冤案的苦主在哪里。”
陈善迈步向前走去,狱卒赶忙跟上,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少年们扯着嗓子鬼哭狼嚎,哪里能听到他的提醒。
陈善沿着幽深的廊道走到第二间牢室,才有人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的存在。
“县尊……”
“县尊来了!”
惊叫响起,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一个面朝墙壁躺着的少年尚未察觉端倪,他头也不回,语气惫懒地埋怨道:“别逗了行不行?”
“县尊吃饱了撑的来这鬼地方?”
陈善接过话头:“本官确实吃饱了有点撑,信步游逛至此消消食。”
“徐进,站起来!”
躺在墙边的少年猛地打了个激灵,噌地窜起。
“县尊,您……您真的来了?”
名唤徐进的少年揉了揉眼睛,这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陈善环视一周,冷冷地说:“尔等之中,以你年龄最长。”
“此次行凶作恶,是不是你带的头?”
徐进额头冷汗直冒,连忙摆手:“不是我,真不是我。”
“县尊,您不能冤枉好人呐!”
陈善站在牢房外平静地与之对视:“你爹徐老驴为人老实,胆小怕事。”
“但是他为了养活家中妻儿,甘愿豁出性命随我出关贩货。”
“每到分钱的时候,他总是把大头托人送回家中,自己仅留下一点点日常花用。”
“整个马帮队伍里,你爹吃的最差,穿的最差。”
“我分他两个白面馍,他都舍不得吃,装进包袱里想带回家给妻儿尝尝。”
“不曾想突如其来一场暴雨,把两个白面馍泡成了汤水。”
“你爹心疼得直掉眼泪,不停念叨着额娃没得吃了。”
徐进忍不住鼻子发酸,低下头去唯唯诺诺地说:“县尊,进知错了。”
陈善依然不肯放过他:“你兄长徐当,十七岁就跟着我做事。”
“忠厚勤恳,又有勇力,马帮中人无不夸赞。”
“他和你爹一样,踏实稳重,分到的钱从不花,每一文都攒了起来。”
“有次我实在看不下去,问他们父子俩为何如此节俭?”
“徐当跟我说,家中小弟年纪尚幼,若是多攒些钱,供他读书识字,说不定可以把徐家的门庭给改了。”
陈善的语速越来越快:“而今你父亲缠绵病榻,你兄长征月氏时不幸中箭落马,捐躯沙场。”
“我倒要问一句……徐进,你摸着自己的良心。”
“以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父兄多年的供养吗?”
徐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县尊,进真的知错了。”
“尔后进一定改过自新,潜心向学。”
“若有再犯,进自逐出西河县,永世都不再回来!”
陈善幽幽地叹了口气。
扫视牢房内垂头丧气的少年们之后,淡淡地说:“你们的父亲、兄长都是响当当的英雄豪杰,但你们不是。”
“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
“如果指望父辈的功劳可以吃一辈子,那你们恐怕要失望了。”
“世间风云汇聚,会有越来越多英才俊杰涌现出来,加入我们的阵营。”
“尔等若是不知努力奋进,败光父辈最后一丝福泽后,迟早会再次陷入苦难的轮回。”
“西河少年,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