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比船更快,沿着海岸线一路传向京都。
苏我虾夷收到消息的时候比大唐船队入湾早一天。
他正在宅邸中听人读一卷从百济传来的佛经。
他放下经卷,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多年前犬上御田秋从大唐带回的那些见闻。
犬上说,大唐对他们原本还算客气,但有一个叫赵子义的贵族非常讨厌他们,甚至当街杀了他们的副使,临走时还截下了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大唐工艺,让他们光着身子离开长安。
他不知道这支船队为什么而来,但不论原因是什么,他都不能装作没看见。
“让苏我入鹿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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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大阪湾的船队还在持续向前,隐隐已经能看到繁华。
“启禀定国公,有三艘船向我们驶来。船上的人在不停的向我们鞠躬。”
赵子义不停的思考着,许久后他开口了,“让他们登船。”
“是。”
苏我入鹿的船靠近大唐战船的时候,他的身子开始忍不住颤抖。
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恐惧。
大。太大了。
那船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高,船舷像一道城墙,桅杆像山上的老树,船身投下的阴影罩住了他整艘小船,连海水都被遮成了深色。
他仰着头,脖子酸了,嘴巴微张着,好一会儿才合上。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跳板从大船船舷上伸出来,落在他的船头,木板压得他的船身微微一沉。
苏我入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上去。
他约三十来岁,地中海发型,身高不到一米六。
登船之后,他的恐惧更大了。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座门。
左边那个将近两米,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右边那个更高,超过两米,穿着同样的黑甲,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像落在什么很小的东西上。
苏我入鹿身高不到一米六。
他站在那两个人中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两棵老树底下的一株草。
左边的那个——张无袖——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但眼角余光扫了苏我入鹿一眼。
他刚才还觉得奇怪,郎君怎么会让自己跟秦正良来接一个倭国使臣。
看到这人的身高,他明白了。
这是要吓唬他呢。
而事实上,苏我入鹿确实吓坏了。
这就是大唐人吗?
整个倭国最高的人都不到他们胸口吧?
大唐人实在太可怕了。
他一步步向船中心走去,连头都不敢抬——因为要看周围人的脸就得仰着头,那是无礼的,他怕惹怒唐人。
他每走一步都在穿过一层看不见的墙。
但他的余光在扫,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
两列黑甲士兵站得笔直,间距匀称,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转头。感觉不似活人。
他见过杀过人的武士,也见过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气息——那种沉默的、压在胸口上的重量。
他感觉倭国杀人最多的武士,也没有这种气息。
他顺着楼梯向上走,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越往上走,光线越亮,海风也越大。
他来到三层甲板,看见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盏茶。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衣服,袖口微微挽起,那种服饰他没有见过,却有种说不出贵气。
他椅子旁边还有一把佩剑,他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佩剑。
苏我入鹿走到案前,五体投地地跪伏下去,额头贴着甲板。
他声音有些发涩,用着不算标准的唐话说道:“下国外臣,苏我入鹿,参见天朝将军。”
赵子义像没有听到一样,自顾自地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汤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起,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苏我入鹿趴在地上,额头贴着甲板,身子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但恐惧像是从甲板下面渗上来的凉气,一点一点地钻进他的骨头里。
他能不恐惧吗?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赵子义设计好的——从苏我入鹿上船的那一刻起,接待他的人、船上的军士、各项摆件的布置,众人看他的眼神,还有赵子义现在这副漠然到近乎空洞的状态,每一个细节都是算好的。
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恐惧刻进他的心里,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船上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海风都像是绕开了这艘船。
苏我入鹿趴在那里,不敢抬头,不敢开口,不敢呼吸得太重。
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甲板下面敲鼓。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
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惧。
许久之后,赵子义放下茶盏,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冬天海面上结的冰:“苏我虾夷是你什么人?”
赵子义的突然开口,让苏我入鹿身子猛地一抖,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回大将军的话,那是我上君。”
赵子义皱眉,看向旁边的许敬宗。
许敬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应该是父亲或者家主的意思。”
赵子义的目光又落回苏我入鹿身上:“你是苏我虾夷的儿子?”
苏我入鹿的声音发紧:“回大将军的话,是。”
赵子义沉默了一瞬,然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呵呵……”
苏我入鹿趴在地上,那一声冷笑像一根针,从耳朵里扎进去,一路凉到脚底板。
他不知道这一声笑是什么意思,是不屑,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猜,也不敢问。
恐惧已经弥漫全身,像海水灌进了船舱,一点一点地淹上来,没过了他的膝盖、胸口、脖子。
赵子义闭眼思考着什么,像是在算一件很平常的事。
片刻后他睁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琐事:
“我要登陆。给我派三万人过来,帮我修建营地。”
苏我入鹿愣了一瞬,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是……是。”
但他趴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赵子义看着他,又问了一句:“还不滚?”
苏我入鹿身子一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壮着胆子问道:“敢问大将军如何称呼?”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