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金德曼完全没有要回王城的意思。
她以“陪伴友军”为由留在了熊津城,时不时就去骚扰赵子义。
还好赵子义也是个颜狗,看不上金德曼。
就算有身份加持也不行,自己家里不一样有个身份加持的存在。
八天后,唐军主力到了。
而赵子义也带着先锋军在金德曼依依不舍下再次渡海。
百艘战船横渡对马海峡,海面平静如镜,连浪头都比往常低了几分。
两天后,船队抵达了倭国最南端的九州岛西北部。
一路风平浪静,赵子义站在船艏,看着远处那道渐渐浮现的海岸线,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会再有所谓的神风了。
此刻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绸缎,连海鸟都飞得比平时安稳。
九州北部是筑紫大宰府,倭国第二大人口聚集地。
唐军没有隐藏行踪,就这样明晃晃地出现在海面上,百艘大船排成数列,帆影遮天蔽日,在海风中缓缓向前推进。
海边的倭人先是看见桅杆,再是看见船身,最后看见整片海面被黑色的船影覆盖。
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跪在沙滩上朝着船队的方向磕头。
“这是哪来的船队?”
“这么大的船队只有大唐才有。”
“天啊!这是船吗?这天下居然有这么大的船?”
消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沿着海岸线向四面八方传开。
赵子义站在船艏,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越来越近的陆地上,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寒意。
前世他的曾祖,就是被这群人的后代所杀。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有些东西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海边的村落、低矮的房屋和那些仰头张望的人影,手指在船舷上握紧又松开。
“定国公,要靠岸吗?”许敬宗走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赵子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用,沿着海岸线走。直捣黄龙。让他们都看到,都看清楚——我们来了。”
许敬宗不再多问,躬身退到一旁。
褚遂良站在船舷边,提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大唐二十三年,贞观十四年十月十三,抵倭。定国公曰:循海岸以进,指麾黄龙,俾彼土黎庶,咸仰天威,皆知大唐王师临于其境矣。遂良谨录之。”
他写完了,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把本子小心地塞进怀中的皮袋里。
大野山,大宰府。
厅堂正中,一个约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跪坐在主位上,顶发全部剃光,两侧留发,脑后扎着发髻,穿着一件深色的宽大袍服。
两侧各坐着七八个人,有的低着头,有的在低声交谈,似乎在讨论什么要紧的事。
筑紫君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目光落在面前那卷摊开的文书上,眉头微微拧着。
就在这时,一个侍从快步跑进来,跪在门槛边:
“大君,那津西北海面上发现来船。船约百艘,是大唐的船。”
筑紫君直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眉头拧了一下,随即“蹭”地站起来,袍服的下摆在他脚下扫过:
“随我去海边迎接天使。”
“是,御前。”两侧的人纷纷起身跟上。
(大君跟御前都是对筑紫君直的称呼,前者你可以理解为对所有上位者的称呼,后者你可以理解成官职。)
那津距离大宰府并不远,大约三个时辰的路程。
可当他们赶到时,船队已经沿着海岸线向西南方向驶去。
筑紫君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自语道:“他们是要去京都吗?”
他转过身,声音沉了下来:“沿着海边走,看看能不能追上。能追上,立刻派船前往,请天使上岸,我要郑重接待。”
数十匹朝鲜马沿着海岸线疾驰,蹄声如鼓,身后还跟着几十匹在来马,尘土扬起一道灰黄色的长线,很快朝鲜马就把在来马甩得远远的。
(倭国的高头大马很少,高头大马都是从新罗百济弄来的朝鲜马,本地马叫在来马,是一种矮马,速度不快,耐力很好。所以我在翻查历史的时候,真的是在明治维新以前,任何一个王朝时期,对于倭国都是碾压的存在,硬是让他们苟了这么久。)
船队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得多,差距越来越大,追了整整一天,直到暮色降临,也没能追上。
入夜后,那几十骑举着火把沿海岸线狂奔,火光在海风中跳跃,像一串滚动的星星。
有人朝海面上大喊,有人挥动火把打出信号,声音在海风中被撕成碎片。
“郎君,岸边有火把,似乎在跟咱们打信号。”
赵子义没有睁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两个字:“不管。”
姚力没有多问,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他站在门外,停了一瞬。
他跟着赵子义二十多年了,见过他打仗、骂人、生气、胡闹,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愤怒,也不是疲惫,是一种他从没在赵子义身上见过的东西——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这是他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姚力没有再多想,转身走回甲板上,对士兵们说了一句:“继续航行,不用管。”
他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海岸线,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他不太适应的潮湿气味。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往舱室的方向看。
次日清晨,那些追了一夜的人终于放弃了,马匹喘着粗气,人的脸上也蒙着一层灰白的盐霜。
他们策马返回大宰府,把情况报给了筑紫君直。
筑紫君直站在院中,看着远处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海面,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
“可惜了,若是能得到大唐的支持,苏我氏的位置,我们如何坐不得。”
他站在那里,海风把他的袍服吹得贴在小腿上。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回厅中,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昨日的急切,只有一种被现实堵住出口后的平静:“既然没能请到他们,就向京都报信吧。”
船队绕过九州,进入濑户内海,沿着四国岛北岸一路向东,最终拐入大阪湾。
越靠近内海,岸边的村镇就越密集,海面上的渔船也越来越多。
那些渔夫远远看见这支庞大的船队,纷纷收网避让,有人跪在船头朝这边叩拜,有人划着小船远远地跟着,像是在看什么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