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夜。
新洛将军府正厅里灯火通明,三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桌上摆满了菜肴。
正中央是冒着热气的铜锅,羊肉在乳白色的汤里翻滚,周围摆着各色鲜蔬、豆腐、粉条。桌边围坐着李辰的夫人们。
孩子们另开一桌,叽叽喳喳吵得热闹。
姬玉贞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杯,正和身边的余樵说话:“老余头,你这西大客座教习当得挺自在啊,月俸五十两,还管吃管住。”
余樵捻须微笑:“托老夫人的福。不过老夫这钱挣得可不轻松,那些学生一个比一个能问,昨天还有个小子问我‘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的‘必’字何解,老夫差点没答上来。”
“答不上来才好。”姬玉贞抿了口酒,“说明学生肯动脑子。就怕那种先生说什么都点头,一问三不知的。”
正说笑着,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在将军府门前戛然而止。片刻后,门房老张慌慌张张跑进来:“侯爷!洛邑八百里加急!”
满桌顿时安静。除夕夜的八百里加急,绝非寻常。
李辰放下筷子:“信使呢?”
“在门外,浑身是雪,马都跑吐沫了。”
“带进来!”
信使几乎是跌进来的,身上雪都没拍,从怀里掏出封火漆信,手抖得厉害:“侯爷……洛邑……洛邑急报!”
李辰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姬玉贞放下酒杯:“小崽子,怎么了?”
李辰把信递过去:“天子……病重。”
“姬闵?”姬玉贞接过信,快速看完,“高热不退,昏迷三日,太医束手……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
信使喘着粗气说:“老夫人,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腊月廿六夜里,陛下在御花园赏雪,吹了冷风,回宫就发热。起初以为是小恙,谁知越烧越凶,腊月廿八昏迷,至今未醒。”
“太医怎么说?”
“太医院会诊三次,说是‘邪风入体,直中心脉’。药灌不进去,针扎没反应,怕是……”信使没敢说下去。
姬玉贞把信拍在桌上:“废物!一群废物!”
满桌夫人都站了起来,孩子们也安静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大人。
李辰沉声问:“现在洛邑谁主事?”
“乱……乱了。”信使声音发颤,“王后郑氏想立十岁的大王子,可杨贵妃说大王子非嫡出,要立自己五岁的儿子。郭槐那帮宦官想从宗室里选个年幼的好控制……朝堂上分了三派,天天吵。城外……城外有军队调动,不知道是谁家的兵。”
“哪来的军队?”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禁军。禁军现在也分成几拨,有的听王后的,有的听郭槐的,有的按兵不动……”
姬玉贞猛地站起来:“备车!老身去洛邑!”
“老夫人!”柳如烟急道,“这么大的雪,您这年纪……”
“年纪怎么了?”姬玉贞抓起拐杖,“老身不去,洛邑就真乱了!姬闵那小子再不争气,也是我姬家的人!现在一帮女人、宦官、外戚在那儿闹,成何体统!”
余樵劝道:“老夫人,洛邑现在龙潭虎穴,您去了恐怕……”
“恐怕什么?老身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一群女人斗法,老身还能怕了她们?”
“小崽子,给老身备五十精锐护卫,带足药材——洛邑那帮庸医治不好,咱们自己治。再派三百人,悄悄驻扎在洛邑城外三十里,随时接应。”
李辰知道劝不住,这老太太决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神弓,你带五十亲卫,护送老夫人,从永济城调三百人,化整为零潜入洛邑周边。准备药材,把余文先生研制的退热药、强心药都带上。”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除夕宴就此中断。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门前。三辆马车已经备好,五十名亲卫全副武装,马匹喷着白气。
姬玉贞裹着厚厚的貂裘,正要上车,李辰拉住她。
“老夫人,此去凶险。若事不可为,保命第一。姬闵的命,未必值得您冒险。”
姬玉贞拍拍他的手:“小崽子,老身明白。但洛邑不能乱。洛邑一乱,中原必乱,咱们镇西侯国也别想安生。这叫唇亡齿寒。”
“而且……这是个机会。姬闵若真不行了,谁上位,怎么上位,咱们得有话语权。十岁的孩子当天子,总比那些外戚宦官掌权强。”
李辰心头一震。原来老太太想得这么远。
“您是说……”
“老身什么也没说,走了。你们好好过年,别担心。”
马车在风雪中驶出城门,消失在夜色里。
李辰站在城头,看着远去的灯火,久久不动。
柳如烟给他披上大氅:“夫君,回去歇息吧。老夫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李辰摇头,“我是想……乱世,真的来了。”
洛邑城外三十里。
新洛来的三百人已经化装成商队、流民、走亲戚的百姓,分批潜入周边村落。李神弓的五十亲卫护卫着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车里,姬玉贞闭目养神。陈平安和李大柱两个医科学生坐在对面,紧张地检查药箱。
“老夫人,您说陛下这病……”李大柱小声问。
“病?”姬玉贞睁开眼,“腊月廿六赏雪着凉?你信?”
两人摇头。
“老身也不信,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年关病,还病得这么重。宫里那群女人,怕是等不及了。”
“那咱们……”
“治病是幌子,夺权是真,但戏得做全套。平安,大柱,到了宫里,你们只管诊病开药,其他的一概不问。有人问起,就说是我从新洛请来的神医,专治疑难杂症。”
“是!”
辰时,马车抵达洛邑西门。守门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个个刀出鞘弓上弦,盘查极严。
“停车!哪来的?”
李神弓亮出令牌:“镇西侯国,姬老夫人车驾。”
士兵队长一愣,凑近看了令牌,脸色变了变:“老夫人……您怎么这时候来?”
“怎么,老身不能来?”姬玉贞掀开车帘,“开城门。”
“可是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
“上头?哪个上头?”姬玉贞盯着他,“王后?贵妃?还是郭槐?你告诉那个‘上头’,就说姬玉贞来了,让他们自己来跟老身说!”
队长冷汗都下来了。姬玉贞的威名,洛邑谁人不知?这位可是敢当面骂天子的主。
“开……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士兵。店铺全关着,百姓都躲在家里。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王宫门前更夸张。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分成了好几拨——穿红甲的是一队,穿黑甲的是一队,还有一队穿杂色衣服的,像是临时拼凑的。
看见马车,三拨人都围上来。
“来者何人!”
“止步!”
“王宫重地,不得擅闯!”
姬玉贞下车,拄着拐杖,环视这些士兵:“怎么,老身半年没回洛邑,连宫门都进不得了?”
一个穿红甲的将领认出了她,赶紧行礼:“末将参见老夫人!不知老夫人回京,有失远迎!”
“你是王后的人?”姬玉贞问。
将领支吾:“末将……末将奉命守卫宫门。”
“奉谁的命?”
“这……”
正僵持,宫门里快步走出个太监,正是郭槐。这老宦官堆着笑脸:“哎哟,老夫人!您可回来了!陛下正念叨您呢!”
姬玉贞看他一眼:“郭槐,带路,老身要见姬闵。”
“这个……”郭槐为难道,“陛下龙体欠安,太医说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客?老身是他姑祖母,是客?少废话,带路!不然老身就站在这儿喊,让全洛邑的人都听听,天子病重,连亲姑祖母都不让见!”
郭槐脸都绿了。这位老太太真干得出来。
“那……那老夫人请随我来。”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寝殿。殿外站满了人——王后郑氏、杨贵妃、几个重臣、还有太医院的太医。个个脸色凝重,看见姬玉贞进来,表情各异。
王后郑氏三十出头,雍容华贵,但眼圈发黑,显然几天没睡好。她率先开口:“姑祖母怎么来了?这大过年的……”
“再不来,洛邑就翻天了。”姬玉贞没客气,“姬闵怎么样了?”
杨贵妃抢话:“陛下昏迷不醒,太医们正在想办法。姑祖母一路辛苦,先歇息……”
“歇什么歇!”姬玉贞径直往寝殿里走,“老身带了新洛的神医来,让他们看看。”
太医令拦住:“老夫人,陛下龙体金贵,岂能让来历不明的人……”
“来历不明?”姬玉贞盯着他,“你是说老身带来的神医,不如你们这群治了三天越治越重的废物?”
太医令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姬玉贞推开他,带着陈平安李大柱进了寝殿。
龙床上,姬闵脸色蜡黄,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陈平安上前诊脉,李大柱检查瞳孔、舌苔。
殿外,王后和贵妃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片刻后,陈平安出来,压低声音:“老夫人,陛下这病……确实像邪风入体,但脉象有异,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中毒。”陈平安声音更低了,“但毒性很怪,不是常见的毒。学生需要取血化验。”
姬玉贞眼神一冷。果然。
她转身出殿,环视众人:“从今天起,陛下由老身带来的人诊治。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寝殿。王后,贵妃,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围着。”
郑氏急了:“姑祖母,这不合规矩!本宫是王后,理应……”
“理应什么?理应在这儿守着,等姬闵咽气好立你儿子?”姬玉贞毫不客气,“老身把话撂这儿——姬闵活着,大家相安无事。姬闵要是死了,死因不明,老身第一个不答应!”
殿外鸦雀无声。
姬玉贞拄着拐杖,一字一句:“都听好了。洛邑乱不起,天下乱不起。谁要在这个时候搞事,别怪老身不客气。老身这把年纪了,没什么好怕的。”
风雪从殿外卷进来,吹得灯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