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王宫太医院。
陈平安将一根银针从瓷碗里取出,针尖已经变成了暗紫色。
年轻医官脸色凝重,把银针递给姬玉贞:“老夫人,学生的猜测没错。陛下血液里有毒,而且是混毒——至少三种毒物混合,互相牵制,所以症状古怪,太医们诊断不出来。”
姬玉贞接过银针,对着烛光看了看:“能验出是哪几种毒吗?”
“需要时间,学生取了血样,已经让大柱用余先生教的法子分离。但就算验出来……也解不了。”
“为何?”
“混毒最麻烦。”李大柱在旁边解释,“毒性互相作用,解了一种,另外两种可能会爆发。除非知道具体配比和下毒顺序,否则胡乱解毒,反而会加速……”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加速死亡。
姬玉贞把银针扔回瓷碗:“还有多久?”
“按现在的毒性蔓延速度……”陈平安估算,“最多五天。五天后,就算神仙也难救。”
五天。
姬玉贞闭上眼睛。从腊月廿六发病,到现在正月初三,已经八天。下毒的人算得很准——既不让姬闵立刻死,免得引人怀疑;也不让他有机会康复,时间卡得刚刚好。
“老夫人,咱们要揭发吗?”李大柱小声问。
“揭发谁?”姬玉贞睁开眼睛,“说是王后干的?贵妃干的?还是郭槐干的?证据呢?一根变色的银针?”
两人语塞。
姬玉贞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宫的内廷花园,虽然积雪覆盖,但仍能看出精心修剪的痕迹。
这座宫殿,这座城,现在就像一口沸腾的锅,底下三把火在烧——王后郑氏要立十岁的儿子,杨贵妃要立五岁的儿子,郭槐想从宗室里找个傀儡。
三派人马,这几天已经斗出了火花。
昨天,王后郑氏的兄长,禁军副统领郑虎,突然“染病”回家休养。接替他的是贵妃的堂兄杨勇。
前天,郭槐的心腹太监,在给姬闵喂药时“失手”打翻了药碗,被王后下令打了三十棍,现在还在床上趴着。
今天早上,朝会上,王后的父亲郑国公和贵妃的父亲杨太师当庭吵起来,差点动手。
“神仙难救了啊。”姬玉贞喃喃道。
陈平安和李大柱对视一眼,不敢接话。
“平安,大柱,你们记住,在宫里,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治病就专心治病,其他的一概不理。”
“学生明白。”
“还有,从今天起,你们开的每一副药,都要留底,都要让太医院的人看过。喂药时,必须有至少三方的人在场——王后的人,贵妃的人,郭槐的人。少一方,这药就不能喂。”
李大柱不解:“老夫人,这是为何?”
“自保,姬闵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救活了,下毒的人不会放过咱们;救不活,三方都会把脏水泼到咱们头上。所以咱们得把自己摘干净——药方公开,喂药公开,谁也别想赖到咱们头上。”
陈平安恍然:“学生懂了。可陛下那边……”
“尽人事,听天命。”姬玉贞摆摆手,“你们去忙吧,我要去见几个人。”
姬玉贞第一个见的,是王后郑氏。
郑氏在自己的寝宫里接见,屏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
“姑祖母请坐。”郑氏亲自奉茶,“陛下这几日,可有好转?”
“没有。”姬玉贞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王后,老身开门见山——您觉得,陛下这病,是怎么得的?”
郑氏脸色微变:“太医说是邪风入体……”
“太医说的,您信吗?腊月廿六赏雪,满宫那么多人,怎么就陛下一个人‘邪风入体’?还‘直中心脉’?”
郑氏手指绞着手帕:“姑祖母的意思是……”
“老身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奇怪。更奇怪的是,陛下病重,有些人……好像不太着急。”
“谁?谁不着急?”
“谁急着立新君,谁就不着急,王后,您儿子才十岁。真要是现在继位,您觉得,这江山坐得稳吗?”
郑氏沉默了。
“老身说句难听的——陛下若真没了,这洛邑,这天下,立刻就得乱。十岁的孩子,镇得住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镇得住那些心怀鬼胎的宗室?镇得住虎视眈眈的诸侯?”
“那依姑祖母看……”
“老身看不明白。”姬玉贞起身,“但老身知道一件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些人,就等着你们斗得两败俱伤呢。”
说完,转身走了。
第二个见的是杨贵妃。
杨贵妃比郑氏年轻,也更直接:“姑祖母,陛下这病来得蹊跷,妾身怀疑有人下毒!”
“哦?贵妃怀疑谁?”
“还能有谁?”杨贵妃咬牙切齿,“郑氏那贱人!她想立自己儿子,又怕陛下改主意,干脆……”
“有证据吗?”
“这……”杨贵妃语塞。
姬玉贞叹口气:“贵妃,您儿子才五岁。就算真让您争赢了,一个五岁的天子,能做什么?还不是得靠外戚辅政。可这外戚……您觉得,您杨家,斗得过郑家?斗得过那些宗室?斗得过郭槐那帮阉人?”
杨贵妃脸色发白。
“老身说句实话。”姬玉贞道,“现在争,争的不是皇位,是死路。谁先坐上那个位置,谁就先成为靶子。”
“那姑祖母说该怎么办?”
“等,等有人先忍不住,等有人先露出马脚。等那些藏在暗处的,都跳出来。”
从贵妃那儿出来,姬玉贞在廊下遇见郭槐。
这老宦官笑得像朵菊花:“老夫人,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还到处走动?该多歇息。”
“歇不住啊。”姬玉贞道,“宫里这么热闹,老身睡不着。”
“热闹?哪儿热闹了?”郭槐装傻。
“郭公公,您说陛下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宫里,会不会更热闹?”姬玉贞似笑非笑。
郭槐笑容僵了一下:“老夫人说笑了,陛下洪福齐天……”
“洪福齐天还躺在那儿?”
“郭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手里有禁军一部分兵权,有内侍省的人,还有那些墙头草的大臣。你想干什么,老身大概猜得到。”
郭槐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老夫人,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谁跟你一条船?老身是姬家人,你是内侍。船不一样。”
“可老夫人也不希望郑家或杨家掌权吧?郑家掌权,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您这位‘姑祖母’。杨家掌权,您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有从宗室里选个年幼的,大家都安心。”
“宗室?”姬玉贞挑眉,“哪个宗室?你郭槐看中的那个三岁娃娃?”
“年纪小,才好教导……”
“教导成你的傀儡?”姬玉贞摇头,“郭槐,你这算盘打得太响。老身告诉你——这局棋,你玩不转。郑家有兵,杨家有势,你有什么?一群阉人,几个墙头草。真闹起来,你第一个被碾死。”
郭槐脸色铁青。
姬玉贞拍拍他的肩:“听老身一句劝——夹着尾巴做人。该站队站队,该装傻装傻。别想着火中取栗,小心烧了手。”
说完,扬长而去。
回到暂住的偏殿,陈平安和李大柱已经等在那里。
“老夫人,血样分离出来了。”陈平安指着桌上的几个小瓷瓶,“三种毒——一种来自南疆的‘缠丝草’,一种来自漠北的‘冰蝎毒’,还有一种是……是宫里的‘鹤顶红’。”
姬玉贞拿起装鹤顶红的小瓶:“宫里的东西?”
“是,学生问了太医,这种鹤顶红是御药房特制,只有宫里用。另外两种,都不是中原常见的东西。”
“三种毒,三种来源,这是怕一种毒不死,还是怕别人查不出?”
陈平安小声道:“老夫人,学生还发现一件事——这三种毒的配比很讲究。缠丝草让人昏迷,冰蝎毒让人发热,鹤顶红慢慢侵蚀心脉。下毒的人……懂医术。”
“而且不是一般的懂。”姬玉贞道,“能把这三种毒配在一起,还不让人立刻发现,这是高手。”
李大柱问:“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姬玉贞坐下,“等着。”
“等?”
“对,等。”姬玉贞端起茶杯,“现在三方都在等——等姬闵咽气,等对方先出手,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咱们也等,等他们斗出个结果。”
陈平安担心:“可陛下那边……”
“救不了,三种混毒,就算余文在这儿,也救不了。更何况,下毒的人不会让咱们救。”
“这洛邑的天,要变了。但怎么变,变成什么样,还得看那三派人马怎么斗。咱们啊,就坐在这儿,好好看着。”
正月初四,王后郑氏在朝会上提出,要立十岁的大王子为储君,由她“垂帘听政”。杨贵妃当场反对,说大王子非嫡出,不合礼法。两派人马在朝堂上吵成一团,郭槐在旁边煽风点火。
正月初五,禁军发生小规模冲突。郑虎“病愈”回营,和杨勇为了谁守宫门吵起来,双方士兵差点动手。
正月初六,姬闵病情突然恶化,开始咳血。太医院束手无策,王后和贵妃互相指责对方“谋害陛下”。
姬玉贞坐在偏殿里,每天喝喝茶,看看书,偶尔去寝殿看一眼,吩咐陈平安他们“尽力而为”。至于朝堂上的争吵,宫里的暗流,她一概不问。
李大柱憋不住了:“老夫人,咱们真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姬玉贞翻着书,“你去劝架?还是去查案?”
“可……”
“平安,大柱,你们要记住。”姬玉贞放下书,“治病救人,是你们的事。但治国平天下,不是咱们的事。这洛邑的烂摊子,咱们收拾不了,也不想收拾。”
“那侯爷那边……”
“小崽子那边,老身已经传信了,告诉他,洛邑要乱,让他早做准备。至于咱们——看戏,等结果。等那三派人马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决定,是走,还是……做点别的。”
窗外,又飘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