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桃花源。
往年这个时候,桃花源里只有些耐寒的梅花、山茶开着,可今年却不一样——暖泉蒸腾的雾气笼罩下,几棵新移栽的果树竟然挂了果。
荔枝红艳艳的,龙眼黄澄澄的,更稀罕的是那几株番石榴,拳头大的果子压弯了枝头,空气里飘着清甜的果香。
柳如烟带着几个丫鬟正在清点果子。竹篮一个个摆开,数得仔细。
“荔枝四十六串,龙眼三十八串,番石榴五十二个……”婉娘拿着账本记录,“还有这些柑橘,少说两百个。”
姬玉贞拄着拐杖在果园里溜达,伸手摘了颗荔枝剥开,果肉晶莹剔透,入口清甜。老妇人眼睛眯起来:“小崽子弄来的这些树苗,还真成气候了。大冬天结果子,传出去怕是没人信。”
李辰从暖房那头过来,手里还拿着把修剪果枝的剪刀:“不是树苗神奇,是这桃花源的地气特殊。暖泉、沃土、再加上玻璃大棚保温,才让这些南方果树能在冬天结果。”
“管它怎么成的。”姬玉贞又摘了颗龙眼,“关键是——这么多果子,怎么分?”
柳如烟抬头:“按往年的规矩,一部分送洛邑给天子,一部分赏给有功之臣,剩下的内院各位夫人分分,也就差不多了。”
李辰却摇头:“今年换个分法。”
“怎么换?”
“除了送洛邑的那份,其余的……”李辰环视果园,“拿出来,分给全城百姓。”
姬玉贞一愣:“全城?新洛现在五万多人,这点果子够谁分?”
“不按人头分。”李辰笑道,“搞个‘岁末功宴’。谁想吃这稀罕果子,就得说出自己过去一年,对镇西侯国有什么贡献。说得好,说得实在,就分一颗。说得特别好的,分一串。”
柳如烟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让百姓尝了鲜,又能让大家想想这一年的付出。”
婉娘有些担心:“可要是有人浑水摸鱼,编故事骗果子呢?”
“那就让大家评判,在城中心广场搭台子,谁想领果子就上台说。台下百姓听着,觉得说得在理就鼓掌,掌声越大,分的果子越多。要是胡说八道,嘘声一片,自然灰溜溜下台。”
姬玉贞拍手:“妙!这就是让百姓自己监督,自己评判!老身看行!”
消息当天就传开了。
腊月廿九一早,新洛城中心广场搭起了高台,周围摆满了竹篮,篮子里是水灵灵的荔枝、龙眼、番石榴、柑橘。果香飘出半条街,引得上千人围过来。
李辰、姬玉贞、柳如烟等人坐在台侧。台上摆着张桌子,钱芸拿着账本准备记录,赵英带着护卫维持秩序。
辰时三刻,李辰上台。
“乡亲们!”声音透过铁皮喇叭传开,“今年桃花源果树丰收,这些稀罕果子,本该是侯府独享。但我想着——镇西侯国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我李辰一个人,是靠大家伙儿一起出力!”
台下安静下来。
“所以今天,这些果子拿出来,分给大家。但有个规矩——想吃果子,得上来说说,过去一年,你为镇西侯国做了什么贡献。台下乡亲们觉得你说得在理,鼓掌!掌声越大,分的果子越多!”
人群骚动起来。有跃跃欲试的,有不好意思的,有小声议论的。
“我先说!”一个黑瘦汉子跳上台,“俺叫王铁柱,石炭场的矿工!过去一年,俺带着二十个兄弟,挖了三千车石炭!保证了新洛、永济城、百花镇冬天取暖,工坊烧窑!”
台下响起掌声。李辰点头:“王铁柱,挖矿辛苦,该赏!分荔枝一串!”
钱芸记下名字,赵英递上一串红艳艳的荔枝。王铁柱接过,咧嘴笑了,朝台下鞠躬:“谢谢侯爷!谢谢乡亲们!”
开了头,后面的人就放开了。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妇人,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民妇周氏,纺织工坊的织工。过去一年,民妇织了五百匹布。这些布做了军装,做了百姓衣裳。民妇的三个孩子都在学堂念书,民妇想着,多织一匹布,就能多供一个孩子念书。”
掌声比刚才还热烈。姬玉贞点头:“周氏,养育子女,勤恳做工,该赏!分龙眼一串,柑橘五个!”
妇人捧着果子下台时,眼圈都红了。
第三个是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有些腼腆:“学生……学生李大柱,西大医科学生。过去一年,跟着余先生学医,帮着医馆照顾病人。疫病时,学生在隔离区干了三十七天,帮着熬药、照顾病人。虽然……虽然还没出师,但救了三个人。”
台下安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连坐在台侧的余樵都微微点头。
李辰起身:“李大柱,学以致用,救人危难,该重赏!分番石榴三个,荔枝两串,龙眼两串!”
少年抱着满怀果子,深深鞠躬,下台时脚步都是飘的。
接下来,上台的人越来越多。
陶瓷工坊的工匠说烧出了“云雾瓷”,卖到西域换回金银。
农事院的老农说试种成功了抗旱高粱,亩产提高两成。
水军的兵士说剿灭了杞河上的水匪,保商路平安。
学堂的先生说教出了五十个识字的学生。
一个上午,八十多人上台。分出去三百多串果子。但奇怪的是,篮子里的果子不见少——不断有百姓把自己分到的果子放回篮子。
“侯爷,这……”钱芸不解。
李辰看着那些把果子放回来的百姓,心里明白。
他们不是不想要,是觉得自己贡献不够,配不上这么稀罕的东西。
果然,一个老翁颤巍巍上台,手里捧着刚分到的荔枝:“侯爷,草民……草民就是个看城门的,没立什么功。这果子太金贵,草民受之有愧。放回篮子,给更有功的人。”
李辰站起来:“老丈,您看城门,保一方平安,就是功劳!果子拿回去,给孙儿尝尝!”
老翁再三推辞,最后还是捧着果子下台了,边走边抹眼泪。
午时,李辰宣布暂停,下午继续。
桃花源里,柳如烟一边清点剩下的果子,一边感慨:“夫君,您看今天这场面……百姓不是贪那口果子,是要那份认可。”
李辰点头:“是啊。人活一世,求的不就是被看见,被记住,被认可吗?”
下午的场面更热烈。
有个工匠上台,说改进了水车的叶片,让灌溉效率提高三成。李辰当场赏了十两银子——比果子更实在。
有个妇人说组织了街坊妇女,每月两次打扫街道,让新洛成了西域最干净的城市。姬玉贞赏了一匹绸缎。
最让人动容的是个孩子,七八岁模样,牵着个三四岁的妹妹上台。
“我叫狗娃,这是我妹妹小花。”孩子声音稚嫩,“我们没有爹娘了,是侯爷收留我们,让我们在慈幼院有饭吃,有衣穿。过去一年……我学会了认一百个字,妹妹学会了数数。我们……我们想快快长大,报答侯爷。”
台下鸦雀无声,不少人抹眼泪。
李辰走到台中央,蹲下看着两个孩子:“狗娃,小花,你们好好长大,好好念书,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他抱起小花,牵着狗娃:“今天,你们分最甜的果子。以后每年,都来分。”
两个孩子抱着一大堆果子下台时,全场起立鼓掌。
傍晚,果子分完了。但广场上的人还没散。
李辰再次上台:“乡亲们,果子分完了,但话还没说完。今天听了这么多故事,我想说——镇西侯国的每一份成就,都是大家用双手干出来的!挖矿的,织布的,种田的,教书的,当兵的,做生意的……少了哪一个,这座城都转不起来!”
“明年,咱们要继续干!修更多的路,开更多的荒,建更多的工坊,让更多的孩子念书!到时候,桃花源结的果子会更多,分果子的规矩不变——有贡献,就有回报!”
“侯爷万岁!”有人喊。
“镇西侯国万岁!”更多人喊。
声音响彻云霄。
夜幕降临时,广场上点起了篝火。百姓们自发拿出家里的吃食——烤红薯、煮玉米、腌菜、甚至还有舍不得吃的腊肉,凑在一起,办起了岁末宴。
李辰和夫人们也留下来,席地而坐,和百姓同乐。
姬玉贞啃着烤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小崽子,你这手收买人心,玩得漂亮。”
“不是收买人心。”李辰看着篝火边欢笑的人群,“是让大家知道,他们的付出,有人看见,有人记得。”
柳如烟靠在李辰肩头:“夫君,您看那边——”
不远处,陶小桃正和几个工坊的姑娘分果子。那些姑娘舍不得吃,小心地用手帕包好,说要带回去给爹娘尝尝。
钱芸在教几个孩子数果子——一颗荔枝,两颗龙眼,三颗柑橘,简单的算术,孩子们学得认真。
赵英和几个兵士在比掰手腕,输了请喝酒,热闹得很。
这座城,这些人,在这一刻,真正成了一个大家。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
百姓们陆续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手里都捧着果子——哪怕只有一颗,也是甜的。
李辰最后离开广场时,看见地上有张纸,捡起来看,是个孩子画的画——画上有城,有果子树,有很多笑脸,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谢谢侯爷”。
他把画仔细折好,放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