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三年岁暮,汴京寒气渐深,禁中滴水成冰,秘书省的廊下却依旧书卷常明。一年一度的京官考课如期启动,上至宰执侍从,下至馆阁卑职,皆要由本司长官勘验一年功过,注记考语,呈报中书、吏部覆核,定出等第,作为来年迁转、差遣的依据。
徐渊入仕已满一载,虽只是试秘书省校书郎的卑弱试秩,却因是殿试一甲进士,考课档案格外受重视。秘书监逐一核阅他全年履职文卷:自春至冬,无一日迟误、无一日缺勤;校勘经史、政书、律令凡四百余卷,讹误订正、疑义考据皆精审有据,零差错、零疏漏;兼充三司新法文牍校对,不预政事、不涉议论,只守文字本分,诸路账册、条法稿本校核皆准;初夏点检祥符县文卷,严守“只核文书、不预县政”的禁令,归卷清晰、点检详实,无半分逾矩之举;平日在省,不闲谈、不攀附、不结党、不妄议朝局,恭谨勤勉,沉静如一。
对照同寮多有浮言、懈怠、应酬废务之态,徐渊的行事堪称馆阁典范。秘书监提笔注考,措辞郑重,呈报中书:
“试校书郎徐渊,年少登科,操行端谨,校勘精勤,雠阅无讹;兼差奉职,守分知止,不预浮议,不涉党私;一岁之内,功多过少,行无玷缺,考为上下,堪为后进表率。”
考状送至兼管馆阁的翰林学士韩维处覆核,韩维细读考语与履职记录,又想起这一年徐渊在秘书省、三司、祥符县的沉慎模样,提笔在考状旁加覆考语:“才质笃实,心性静定,不矜名,不躁进,能观实务而不妄动,可备日后循资历练,委以钱谷、民政之佐。”
因徐渊是熙宁科一甲第四名,天子亲擢之士,其考课等第照例进呈御览,送入禁中。宋神宗赵顼于万机之余,翻阅这份少年京官的考状,见“守分、务实、精谨、不党”八字考语核心,又想起殿试那份不偏不倚、唯实是论的策卷,嘴角微不可察颔首,朱笔轻点,批下四字:“依考,记优。”
短短四字,是帝王对他这一年藏锋、守职、务实的全盘认可,也为他来年的差遣改官,定下了基调。
中书、吏部随即依考课等第、本朝规制、年龄资历,合议来年差遣。众官皆明:徐渊年仅十五,既不能授亲民正官,亦不宜留京虚耗,最佳出路,是京畿附郭大县之一的开封府祥符县,授主簿一职。
祥符为汴京首县,畿辅要地,户口繁庶,新法推行最早、钱谷账籍最繁,是天下州县实务最密集之处;而县主簿,乃县廷佐官,不掌一县刑狱政令、不治百姓生杀,专司户籍、田亩、赋税、青苗钱贷放、市易课利、官物账籍,掌文案、核数字、理钱粮,不涉专断之权,却最贴近新法执行的底层实务。
既合徐氏家族理财务实的门风,又符合“年少授佐、不掌重权”的朝廷铁律,更能让他在不涉党争漩涡的前提下,真正体察新法落地的实情。
差遣拟定,中书省以札子下至秘书省:熙宁四年春,徐渊罢试校书郎,授选人阶、开封府祥符县主簿,候春和即赴任。
札子送达徐府之日,徐渊正于书房静坐调息,蛰龙功真气循脉流转,心神澄澈。接过吏部札子,细读差遣文字,少年眉目依旧平静,无升迁之喜,无外放之惧,只心中了然:这是朝廷为他铺就的、真正踏入地方实务的第一步,非掌权主政,乃佐理钱谷;非高居清要,乃沉于细务;非远离风波,乃置身新法最前沿,却又以佐官之身,留有守中自保的余地。
他持札往见祖父徐迁,将考课优等、拟授祥符主簿之事,一一禀明。
徐迁接过札子反复细看,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祥符县主簿”五字,良久,抚须长叹,目中满是慰许与释然:
“好,好得很。中书与陛下,是真懂用人、真懂护才。祥符畿甸,新法之窗;主簿一职,钱谷之目。你不掌县事,不担专责,却能日日经手青苗、役钱、市易、田赋的真实账目,看新法是利是弊、是实是虚、是便民还是扰民,全在这些数字文卷之中。这比授你一个虚浮京官,强过百倍。”
老人顿了顿,神色转为郑重,字字如锤,敲在徐渊心上:
“你要切记,你是佐官,非县令、非县尉。主官决策,你只掌账籍;主官行事,你只核实情。不越位、不专断、不建言朝政、不站队新旧。胥吏会欺你年少,想在账上做手脚、侵渔百姓、粉饰新法成效,你便以数字为据,一字不苟、一数不纵,守牢账籍底线,便是守实、守廉、守心。”
“新党官吏会逼你虚报青苗贷放数额、夸大事易课利,你只按实册呈报,不添不减,不迎合、不抵触;旧党士绅若暗地拉拢,要你揭露新法扰民,你亦只以‘职在簿书,不预政议’回绝,不偏不倚,守中立以自全。”
“祥符是天子脚下,一举一动皆在朝中耳目之下,你只需做一件事——记实账、核实数、察实情,不欺上、不虐下、不党私、不贪墨。你今年十五,为官不是要建功立业、扬名立万,是要把‘天下实务究竟如何’看进眼里、记在心里,这才是蛰伏的真意。”
徐渊垂首肃立,将祖父的每一句叮嘱,尽数刻入肺腑。他躬身长揖,声音清稳而坚定:
“孙儿谨记。此去祥符,唯守簿书之实、钱粮之真,不越佐官之分,不涉新旧之争,不欺心、不妄言、不贪墨,只察实情,只积实历,不负祖父教诲,不负徐家务实门风。”
徐迁抬手,按在孙儿肩头,那股沉实的力量,一如往昔:
“蛰龙功养的是心神,为官养的是沉实。你不必急,不必争,不必显。祥符主簿,是你从‘纸上论政’踏入‘实中察政’的第一块踏脚石。路虽细,却最扎实;位虽卑,却最见真章。”
窗外寒风卷过檐角,室内烛火轻摇,映着少年沉静如渊的眉眼。
徐渊心中了然,秘书省的校书、三司的兼差、祥符的文书点检,皆是铺垫;而即将到来的畿县主簿之任,才是他将“实事求是”四字,从策论笔墨,真正落向人间实务的开端……
熙宁四年仲春,和风拂汴,御沟冰融,柳色染绿汴京街巷。徐渊辞京赴任之期已至,他行囊极简,唯有数卷《州县簿书式》《三司账例》、御赐笔墨与一身青袍公服,无珍玩、无余资,全然是一介清吏赴任的模样。
临行前夕,徐迁再将他唤至书房,案上摆着一卷亲手批注的《畿县理财要略》,是徐家有过历任地方僚佐的长辈们的实务心得,老人不再多言大道理,只指着卷中“账无虚数、册无伪文”八字,劝勉几句。
徐渊躬身接过书卷,郑重揖别。
次日平明,徐渊未乘仪仗,仅带长随丁酉,轻装出徐府。
汴京至祥符县署不过数里,出内城便入祥符地界,沿途可见市易务商铺林立,乡民背负粮帛往来,偶有胥吏持帖催督役钱、青苗息钱,言语间或急或厉,皆是新法推行的鲜活景象。
徐渊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只缓步前行,将沿途所见默默藏于心底。
行至祥符县署,朱门森严,吏员奔走,较之秘书省的清寂、三司的繁急,更添几分民间庶务的烟火与粗砺。
县署照壁之上,赫然张贴着青苗贷放、役钱征收、市易课利的季报文榜,数字光鲜,一派成效斐然,正是新党县令治下的“政绩模样”。
徐渊先至吏房投到,验过吏部札子与告身,当班吏员见他年仅十六,竟是新除主簿、一甲进士出身,皆是一惊,连忙通报县令。
祥符县令姓赵,乃是新党推举的干员,治政以“新法成效”为第一要务,极重账册数字的光鲜,平日对胥吏虚造数据、粉饰太平多有默许。闻听少年主簿到任,他当即升堂相见,面上虽堆着客气,目光却带着审视。
这位赵县令既想借徐渊一甲进士、馆阁出身的名望装点政绩,又怕这少年书生不懂官场规矩,坏了他向上呈报的“新法佳绩”。
“徐主簿年少高第,圣恩亲除,佐理敝县簿书,实乃祥符之幸。”县令拱手,语气暗含提点,“本县乃畿辅首邑,朝廷新法推行之表率,青苗、役钱、市易课利,皆需按期足额呈报,不可稍有迟滞舛错。一切账册,当以‘彰显新政成效’为要,你既掌簿书,需多领会朝廷与本县的用意。”
这番话,明是嘱差,暗是逼他配合虚造政绩。
徐渊躬身行礼,恪守佐官本分,语气恭谨平和,不偏不倚:“下官职司主簿,专掌户赋、账籍、文券,唯知依条法、据实册、核数字,凡文书账册,必求无讹无误,不敢有负朝廷法度与县令差遣。至于政务大政,下官不敢妄议,唯听堂尊号令。”
他只守“簿书核实”之责,绝口不提“新政成效”,既不迎合,也不抵触,分寸丝毫不差。
赵县令闻言,心中略定,又有几分失望。知道此少年是守规矩之人,难成自己粉饰政绩的帮手,却也不会胡乱生事,当即吩咐吏员引他入主簿司署理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