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维驻足良久,未曾惊扰。待徐渊整理完毕,抬眼见他,连忙起身行礼。
韩维微微抬手,目光落在案头的新法文册上,语气平和,意有所指:“校书之余,观本朝政书、财赋文牍,可知实务否?”
徐渊躬身答道:“晚辈仅掌校勘归档,不敢妄议政务,唯知朝廷条法,意在便民富国。”
韩维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轻声道:“馆阁非只读圣贤书之地,亦是储才观政之所。知条文,更应知施行;知纸面,更应知实情。你沉心务实,日后自有施展之时,在此勿急、勿躁、勿言。”
短短数语,点破玄机,却又不点透,是赏识,是叮嘱,也是心照不宣的成全。
“晚辈谨记学士教诲。”徐渊恭敬应道。
韩维颔首离去,未再多言。
待韩维走后,徐渊重回案前,望着眼前堆叠的文牍,心中愈发清明。
他早已从这些冰冷的文字、数字、条文里,印证了自己殿试策论中的判断:法非不善,弊在执行,弊在吏治,弊在操切,弊在不实。朝堂之上,新党粉饰成效,旧党全盘否定,唯有文牍之中,藏着最真实的利弊得失。
而他身在馆阁,位卑言轻,年少无权,既不能上书言事,也不能干预政务,所能做的,唯有默默积累、静静体察、沉心学习,将天下州县的实情、新法施行的利弊、财赋吏治的症结,一一记在心中,化为日后立身施政的底气。
暮色再临,徐渊将文牍妥善归档,封签题署,一丝不苟。散值出宫,晚风拂面,汴京城华灯初上,中书、三司依旧灯火通明,新旧党争的暗流在皇城深处汹涌不息。
他孤身走在皇城侧道,身形清瘦,却因蛰龙功与数月实务积淀,愈发沉稳坚定。
秘书省的校书之职,清简、闲散、远离权柄,却成了他最好的心境修行之所。
徐渊在秘书省校书之任上勤勉精谨、绩优有目,兼之对国计、食货、条法文字尤为熟稔,不涉清谈、只重实务,秘书监念其才具堪当机要文校,便以“馆阁精校、备存法式”为由,向中书省拟帖:暂借徐渊兼充三司新法文牍校对官,仍领秘书省本职,不预三司理事,专司条贯、奏状、账册之文字雠校、誊录核验。
此差遣不上朝、不判事、不掌钱谷,仅为文字校对之役,是馆阁僚佐常见的临时兼差,既不违十五岁少年不预实政的法度,又能让他近距离接触中枢最核心的新政文书,于公于私,皆是稳妥历练。
中书省阅帖即准,圣旨下颁,不过寥寥数语,却将徐渊从清寂的馆阁,引至新法运转的中枢边缘三司使衙。
三司掌天下财计,乃熙宁变法钱粮核心所在,与秘书省的古木幽斋截然不同:使衙之内,吏员奔走如梭,文牍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算筹气息与急促的步履声,新旧党争的气息亦比馆阁浓上数倍。堂上多是王安石、吕惠卿一脉所引的新党干吏,言谈间皆以新法推行、增财富国为要,对旧党守旧之论多有鄙薄,气氛肃急,全无半分闲散。
徐渊依旧着秘书省校书郎青袍,不带吏权,不设公案,只在三司刑曹、度支、户部分厅旁侧的校书位就座,所掌依旧是文字本分:核验朝廷新颁青苗、市易、免役、方田均税条法稿本,订正传抄讹字;核对诸路州军奏报新法钱谷账册,核查数字誊写之误;校对中书、三司下行札子副本,保证文句无讹、法式无错。
他终日端坐案前,执笔校勘,目不旁视,耳不旁听。
三司吏员多知他是熙宁科一甲第四、少年高第,殿试策论既不全附新法、亦不斥新法,立场中立,又兼是韩维赏识之人,既不敢轻慢,也不愿深交。
新党吏员偶有试探,邀他议论新法成效、抨击旧党阻挠,徐渊只以“本职在校文,不敢预他事”婉拒,始终守口如瓶,不赞、不毁、不言、不议,校过之文,只正文字、不更文意,只核誊写、不评得失,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旬日之间,他校对新法条贯、诸路奏状数百卷,零差错、零疏漏、零私改,三司判官、判度支官先后阅过,皆暗自称许:此少年虽不涉新政立场,却是难得的严谨文吏,心细如发,守分知止。
兼差未及两月,中书与三司又下一纸临时差帖:秘书省、三司合差校书官一员,赴京畿祥符县,点检本县新法施行文卷、账籍、申状副本,核对与中央存档文字异同,不干预县政、不接见官吏、不核民情虚实。
京畿祥符为开封府附廓大县,新法推行最早、文牍最繁,此次点检,仅为文书档案核对,非巡察、非按察、非监司履职,纯粹是馆阁与三司的文书核验差遣,不带监察权、更无行政权,正合徐渊年少无实职的身份,亦合朝廷“观政而不预政”的用意。
受命之日,徐渊轻装简从,仅带丁酉这个长随、一箧、笔墨文具,随同秘书省、三司各一名老成吏员启程,不出汴京外城,半日即抵祥符县署。
依条法规定,他不与知县、县尉、主簿私见,不赴宴、不接谒、不询政务,只在县架阁库,也就是档案库内设案,将祥符县自熙宁二年以来青苗贷放、市易课利、役钱征收、方田丈量的申状、底册、结款文卷,与中央下发的条法、三司存档底本逐一对校。
架阁库内尘香微漫,卷帙堆积,徐渊终日埋首文卷,以蛰龙功凝神定虑,一字一字核对、一数一数验算,只查:县申文是否与中央条法文字一致;账册数字是否誊写无误;申状年月、印信、格式是否合规。至于青苗是否抑配、市易是否争利、胥吏是否扰民,他一概不问、不察、不言,严守“只点检文书、不预实政”的禁令。
随行吏员初时还怕少年高第心高气傲、越矩行事,数日观察下来,见他沉心细校、守分如石,连县吏奉送的茶果都一概婉拒,只食公厨素餐,皆放下心来,暗叹徐渊虽年少,却比老吏更懂规矩、更知藏锋。
点检间隙,偶自架阁库小窗望向县外阡陌,可见乡民赴县贷青苗钱、赴市易务交易的身影,亦可见胥吏持帖催呼的片段,耳闻民间细碎议论,有赞法便者,有怨扰累者。徐渊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只静贮于心,不形于色,不发一语。
他深知,自己此时身份,仅为文书校对,非监司、非守令、非言官,无权置喙,亦不宜置喙。所有见闻、所有体察,皆化为胸中积淀,不泄一字于外。
半月为期,文卷点检完毕,祥符县文牍与中央存档文字异同、誊写讹误一一列明,编成《点检文簿》,签字用印,呈送秘书省、三司备案,公事毕,即刻启程返京,不做片刻逗留。
归京之后,徐渊当即缴还差帖,回秘书省复命,依旧做回本职校书郎,仿佛那一段兼校三司、畿甸点检的经历,从未发生。
他不向人夸耀差遣经历,不议论三司氛围,不谈祥符见闻,依旧每日早至晚归,伏案校书,沉静如初。
秘书监见他差事圆满、守矩无过,又记其前功,再度呈报中书,拟加“校勘精勤、奉职无违”考语,归入优等迁转资历。
北宋馆阁僚佐,最重考课绩优,这是日后循资升迁、改官外放的根基,却依旧不涉实权,全是资历积累。
翰林学士韩维偶闻此事,见到徐渊呈上的《祥符县文卷点检簿》,文字规整、条目清晰、只论文书、不及政事,分寸严谨至极,不禁抚簿颔首,对左右私语:“此子心如止水,行如执规,能近新政核心而不趋、能见民间实情而不躁,少年有此定力,日后必成国之实干吏。”
徐渊对此浑然不介怀,复命当日傍晚,归府见祖父徐迁,将兼差、点检始末简略禀明,只言“恪守本分,未越雷池,未议时政”。
徐迁听罢,闭目沉吟片刻,睁开眼时,目光中满是慰许,轻轻拍了拍孙儿肩头:
“你做得极对。点检文书,是朝廷给你开一扇小窗,让你窥中枢之务、察地方之文,却不许你开窗伸手。你能守得住校书之职、守得住少年之分、守得住中立之心,不趋新党、不附旧论、不逞直声、不慕虚功,便是最大的出息。”
“秘书省的清寂,三司的繁急,祥符的文卷,都是在磨你一颗‘务实而不妄动、体察而不妄言’的心。你今年十五,路还长,根基扎得越稳、锋芒藏得越深,日后走得便越远、越稳。”
徐渊躬身应诺,心中愈发澄明。
此番短暂兼差与畿甸点检,不是掌权,不是历练施政,而是朝廷以法度与帝王心术,为他量身定做的观政课——只许看、只许记、只许积学,不许言、不许动、不许干预。
他站在新旧党争的边缘,站在新法实政的边缘,站在民间疾苦的边缘,以文书小吏之身,静静旁观、默默积累,不卷入、不表态、不张扬。
暮色漫入徐府书房,烛火轻摇,映着少年沉静的眉眼。蛰龙功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与他此刻心境浑然一体:蛰而待时,静而蓄势,实而不浮,稳而不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