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菱城高铁站。
方清俞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进候车大厅。
箱子很轻。
她没带多少东西。
那些衣服，那些书，那些用不上的，都留在家里了。
只有那件米色的风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最上面。
还有那个小盒子，装着那些干枯的花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些。
也许真的只是想留着点什么。
证明那些日子，真的存在过。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
拖着箱子的学生，牵着孩子的父母，背着大包小包的打工者。
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车次信息，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
她抬起头，扫视了一圈。
然后看见了他们。
季颜颜和陆越清。
季颜颜靠在一个柱子旁边，穿着那条新买的碎花连衣裙，低着头玩手机。
陆越清站在她旁边，一手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一手拎着她的包，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电子屏。
季颜颜不知道说了什么，陆越清低下头，凑过去听。
季颜颜仰着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方清俞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忽然有点恍惚。
好像昨天，她也这样靠在他肩上。
好像昨天，他也这样低头看她。
好像昨天，他们还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走过去。
“颜颜……”
那声音，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沙哑的，软塌塌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季颜颜猛地抬起头。
看见她，立刻收起手机，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一把抱住她。
“好了好了，宝宝不哭不哭！”
季颜颜拍着她的背，声音又急又心疼。
“事情我都知道了！陈江漓那个渣男！”
方清俞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陆越清走过来，看着这一幕，一脸茫然。
“怎么了？”
季颜颜抬起头，瞪着他。
“分手了！陈江漓那个渣男仗着我宝宝脾气好就欺负她！”
陆越清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
他看向方清俞。
方清俞低着头，不说话。
他又看向季颜颜。
季颜颜瞪着他，一脸“你敢多问试试”。
陆越清默默收回目光。
算了。
不问了。
季颜颜继续拍着方清俞的背。
“没事没事，到了菱大后，姐给你找更好的！”
“那个颜颜…”方清俞委屈抬头“他不是渣男。”
季颜颜：“？”
“陆越清！退票！还有你！从哪里啊回哪去！”
“诶！我错了错了！”
她的声音又软下来。
“好啦，清清你就把那个陈江漓忘了。”
方清俞闷闷地说：
“忘不掉嘛……”
怎么可能忘记啊？
陈江漓太特别了。
特别到像小说里走进现实的男主角，又像是注定要被抹去存在自己青春里最闪耀的一颗星。
他到底哪里好了？
仔细想想他除了长得帅、学习好、家里有钱、三观正、有教养、体贴、幽默、独一……
好吧，还是很好……
季颜颜叹了口气。
她松开方清俞，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很多次。
季颜颜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出了那个所有闺蜜都会问的问题：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方清俞愣住了。
她想了想。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我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
“也许是……”
也许是那次她崴脚，他正好在旁边的操场打球。
他跑过来，二话不说把她背起来。
她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心跳得很快。
“疼吗？”他问。
“疼……”她说。
他走得慢了一点。
“忍一下，马上到了。”
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近地看他的侧脸。
阳光从医务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像蝴蝶的翅膀。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又也许是那次医务室的对视。
校医去拿药了，房间里就剩他们两个。
他坐在床边，她躺在床上。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她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看什么？”
她脸红了，别过头去。
“没看什么。”
他笑得更开心了。
“你脸红了。”
“我没有！”
“有。”
“没有！”
他笑着，没再逗她。
但她记得那个笑。
记得那双眼睛。
记得那一刻的心跳。
也或许是那次小巷里的对峙。
“她现在需要的是有人能够无条件的站在她这边安慰她！”
在可能是外海滩的那个约定。
“你输了就带我去日本看樱花，我输了就请你吃我亲手做的热干面！”
好像太多太多了。
多到她数不清。
多到每一件小事，都能让她想起他。
多到她的青春里，全是他的影子。
季颜颜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
陆越清看了一眼手机。
“可以走了。车快到了。”
他顿了顿，想说什么。
“陈江漓……”
“你。”
季颜颜指着他的鼻子。
“还有你。”
她又指着方清俞。
“以后都不许提陈江漓，知道吗？要是再让我见到他我一定把他千刀万剐！”
方清俞和陆越清对视一眼。
前者压着声音说：“我记得颜颜自我介绍时说过她是爱与美并驾齐驱的天秤座，现在看……倒像是恨与厌汇聚一身的黑无常……”
“方！清！俞！”
“诶！别打架别打架！等等！也别打我啊！”
~
检票口排起了长队。
三个人拖着箱子，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季颜颜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方清俞。
方清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颜颜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清清。”
方清俞抬起头。
季颜颜看着她。
“我知道你难受。”
她的声音轻轻的。
“但你要往前走。”
方清俞愣了一下。
往前走。
往哪儿走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走了。
他不要她了。
季颜颜拉住她的手。
“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方清俞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看着她那张永远充满活力的脸。
忽然，眼眶又热了。
“颜颜……”
季颜颜瞪她。
“不许哭！再哭我就不理你了！”
方清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下来。
季颜颜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擦掉。
“行了行了，上车吧。”
~
高铁启动了。
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
菱城的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熟悉的轮廓，越来越远。
方清俞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她想起那天，也是这样的窗外。
田野，村庄，山峦。
还有他。
他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季颜颜坐在她旁边，戴着耳机看剧。
陆越清坐在过道另一边，低头看手机。
一切都那么平常。
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她知道，发生过。
发生过很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被他握过。
那只手，曾经帮他擦过汗。
那只手，曾经抱过他。
现在，那只手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高铁行驶的声音。
轰隆轰隆。
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去。
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靠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菱城，越来越远了。
他，也越来越远了。
~
“清清。”
季颜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睁开眼。
季颜颜看着她。
“吃不吃零食？”
她递过来一包薯片。
方清俞摇摇头。
季颜颜收回手，自己拆开，吃了一口。
“清清。”
“嗯？”
“到了菱大，你想做什么？”
方清俞想了想。
“不知道。”
季颜颜点点头。
“那慢慢想。”
她嚼着薯片。
“反正还有四年。”
四年。
方清俞愣了一下。
是啊，还有四年。
四年，会发生很多事。
四年，可以忘记很多人。
四年，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
真的能重新开始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为了他说的那句“照顾好自己”。
为了他最后那个吻。
为了那件米色的风衣。
她要试试。
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田野上，落在远山上，落在不知名的小村庄里。
她看着那些风景。
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以后的路，或许我不能陪你走了。”
她闭上眼睛。
在心里默默说：
没关系。
我可以自己走。
我也可以走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