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漓垂下眼眸。
他的手在发抖。
他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那件米色的风衣。
她认识那件风衣。
是他们一起逛街时买的。
她挑的,他试的。
她说好看,他就买了。
那天他穿着这件风衣,在商场里转了一圈,问她:“帅不帅?”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帅。”
现在,他把那件风衣轻轻披在她肩上。
然后他吻了上去。
她的唇是凉的。
他的也是。
那个吻,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
在那些匆匆而过的旅客的目光里。
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
只有他们。
一分钟。
六十秒。
像一辈子那么长。
又像一秒钟那么短。
他松开她。
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五个字:
“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转身。
没有回头。
方清俞站在原地。
摸着那件风衣。
风衣上,是他身上那种熟悉的草木香。
她蹲下来。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登机口的尽头。
她的心,像死了一般。
眼泪还在流。
她把脸埋进两腿之间。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
刘吟霖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挽着陈江漓。
他们走进登机通道。
走过那道门。
走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感觉到他在发抖。
她知道他想回头。
她必须劝他。
“陈江漓。”
她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别回头。”
他僵了一下。
“王印在看。你回头了,方清俞就死了。”
他闭上眼睛。
睫毛在发抖。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快痛死了。
刚才他亲方清俞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
看着。
看着那个吻。
看着那两个人。
看着他们最后的一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她只知道,她不能倒下。
“刘吟霖我……”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
“闭嘴。”
她打断他。
“你忘了杨慕心的爸爸了?你难道想看到方清俞也死在你眼前?”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她努力稳住。
“走。”
他不再说话。
只是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
角落里,王印看着那两个人过了安检。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语音。
“肃总,他们上飞机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
“很好。你现在过安检,保证他们的安全。”
王印收起手机,走向安检口。
~
陈江漓最后还是走了。
机场机械的播报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循环播放。
“……前往伦敦的旅客请注意……”
“……cA937次航班已经起飞……”
一遍。
又一遍。
方清俞蹲在那里,不知道蹲了多久。
腿已经麻了。
她扶着旁边的柱子,慢慢站起来。
眼泪已经流干了。
眼眶干涩得发疼。
她拖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机场大厅。
外面的阳光落在她身上。
但一点都不暖。
太阳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个夏天那么热烈了。
甚至带着丝丝的凉意。
菱城的秋天,来得真快。
快到有人开始。
快到有人结束。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天空。
那架飞机已经看不见了。
他走了。
真的走了。
~
她正要往出租车站走,忽然听见一阵歌声。
机场旁边,有人在驻唱。
一个年轻的女孩,抱着吉他,坐在麦克风前面。
她闭着眼睛,唱得很投入。
方清俞停下脚步。
那首歌,她听过。
张叶蕾的《还是分开》。
“以为我挽留你,结局就会改……”
“你说一句就要离开……”
“我在原地喊了又喊……”
“你不回头,仿佛就当我不存在……”
方清俞站在那里,听着。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第一次这么讨厌这首歌。
她甩甩头。
转身离开。
~
她又打了一辆车。
“师傅,去菱街。”
车子驶入车流。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那些熟悉的街道。
那些一起走过的路。
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菱街到了。
她下了车。
菱街的图书馆,一如既往的冷清。
旁边的秋叶街,倒是人流攒动。
这条街,一到秋天就会落满枫叶。
一眼望不到头的枫树,红得耀眼。
风吹过,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
有种秋风萧瑟的感觉。
所以被人叫做秋叶街。
她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习惯性地把手放进口袋里。
指尖碰到一张纸。
她愣了一下。
掏出来。
是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被叠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
那刚劲有力的字迹,既熟悉,又陌生。
“祝你以后的日子里,祉猷并茂,顺缘无虞。”
“原谅我毁约了。”
“还有,别吃草莓!不能吃草莓!不准吃草莓!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我虽然身不由己,但我真的希望你自由。”
“祝好,有缘再见。”
——江
她看着那张纸条。
看了很久。
很久。
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低着头,声音发颤:
“笨蛋……”
她抬起头。
远处,有个老爷爷在吆喝。
“番薯——热乎乎的番薯——”
她愣住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天,天也是这样的蓝。
他在观田和爸爸参加聚会,她在公园和妈妈散步,两人打着语音,方清俞看着渐渐变黄的树叶,随口嘀咕了一句:
“秋天快到了啊……好想吃番薯哦……”
电话那头,陈江漓笑着说:
“那你想着啊~”
她翻了个白眼。
“滚啊!”
“我爸叫我了,晚点给你发消息。”
“好。”
三个小时后。
她家的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陈江漓站在门口,满头是汗。
他把一个袋子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
看见她,他露出那个熟悉的笑容。
“快吃!番薯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把袋子往她手里塞。
“知道你喜欢吃嫩一点的。呐,勺在这里。我帮你剥皮,你挖着吃~”
她愣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满头是汗的样子。
看着他那件被汗浸湿的衬衫。
看着他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番薯。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抱住了他。
他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回抱住她。
她哭了。
是幸福的泪。
那是她第一次那么确定——
这辈子,可能只会喜欢他一个人了。
“你都不知道那个破酒店有多绕……”
陈江漓还在继续说着,眉飞色舞地描述那家酒店的奇葩格局。
可方清俞已经听不到了。
那个她第一次那么确定、这辈子可能只会喜欢他一个人的下午。
她不知道的是——
那天晚上,她抱着他哭完之后,他回了家。
陈奕在书房等他。
等来的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从观田座高铁到菱城,就他妈为了送个破番薯?”
陈江漓站在那里,不说话。
“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陈奕的声音越来越大。
“为了个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江漓还是不说话。
只是低着头。
陈奕走到他面前。
抬手。
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在书房里回荡。
陈江漓的脸偏向一边,红了一片。
但他没躲。
也没吭声。
只是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子。
然后抬起头,看着父亲。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反抗都让人心惊。
陈奕愣了一下。
然后他挥挥手。
“滚。”
陈江漓转身就走。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摸了摸发烫的脸。
嘴角竟然弯了一下。
他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从小到大都是。
那一巴掌,他不后悔。
那个番薯,他送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