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年夜饭一直吃到晚上八点多。
方清俞帮着收拾完碗筷,又被几个表弟表妹缠着放了会儿烟花,等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快十点了。
她瘫倒在床上,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颊。
过年就是这样,热热闹闹,但也累人。
亲戚们轮番问着同样的问题:高三了?学习么样?想考哪个大学?有没有目标?压力大不大?谈恋爱了吗?有喜欢的人吗?
(有边界感吗?「憨笑」)
她一一礼貌回答,笑容得体,但心里其实有些疲惫。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起来。
方清俞伸手摸过来,是季颜颜发来的视频邀请。
她接通,屏幕上立刻出现季颜颜放大的脸——她穿着毛茸茸的兔子睡衣,头上还戴着同款耳朵发箍,背景是她房间贴满偶像海报的墙。
“清清!新年快乐!!”季颜颜的声音元气满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收到好多红包?”
方清俞笑着坐起身,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水杯上:“还行吧。你呢?肚子好点没?”
“早就好啦!”季颜颜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说,我今天听到一个大八卦!”
“什么八卦?”方清俞配合地问,心里其实没什么兴趣。
季颜颜的八卦,十有八九是关于哪个明星的绯闻,或者学校里谁和谁在一起了。
但这次,季颜颜的表情格外严肃:“是关于陈江漓的。”
方清俞的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地问:“他怎么了?”
“听说他大年初一跑去烧香了!”季颜颜说,眼睛瞪得圆圆的,“而且还是被陈藜枳硬拉去的!你说奇不奇怪?陈江漓那种人,居然会去庙里?”
方清俞想起白天和陈江漓的聊天,他确实说了被妹妹拖去烧香的事。
她点点头:“嗯,他白天跟我说了,他是被拉去的。”
“他跟你说了?”季颜颜更惊讶了,随即又露出促狭的笑容,“哎哟,还跟你报备行程呢?可以啊方清俞,进展神速!”
“别瞎说。”方清俞脸颊微热,“就是普通聊天。”
“普通聊天会特意跟你说他去烧香?”季颜颜不信,她凑近屏幕,压低声音,“清清,你老实交代,你俩到底到什么程度了?牵手了没?抱了没?亲了没?还是……”
(哪个没有「憨笑」)
“季颜颜!”方清俞打断她,脸彻底红了,“你再乱说我挂了啊!”
“好好好,不说不说。”季颜颜举手投降,但的笑容越发暧昧,“不过清清,我真觉得陈江漓对你不一样。你看他平时对谁那么上心?又是送围巾,又是送手链,又是送花海,又是送钢琴,哎呀,多的要死我都举不完,现在还跟你汇报行程。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方清俞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
她当然能感觉到陈江漓对她的特别。
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礼物,那些深夜的聊天,那些在她需要时总能及时出现的瞬间。
不是喜欢,又是什么呢?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那种想象中的甜蜜和雀跃,反而有种隐隐的不安。
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随时会掉下来。
“清清?你怎么了?”季颜颜注意到她的沉默,关心地问,“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方清俞摇摇头,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就是有点累。今天串门跑了好几家。”
“也是,过年就是累。”季颜颜深有同感,“我今天也被我妈拉着去拜年,见了一堆根本不认识的亲戚,还得装乖巧,脸都笑僵了。”
两人又聊了些琐事——寒假作业还剩多少,过年吃了什么好东西,最近有什么好看的剧。
话题轻松愉快,但方清俞心里的那点不安,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越来越大。
挂断视频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陈江漓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傍晚,他发来的:「到周家了。烦。」
她当时回复:「忍忍就过去了。微笑.jpg」
他没有再回。
方清俞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想给他发条消息,想问问他在干嘛,周家那边怎么样。
但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手机。
太晚了。
而且……她以什么身份去问呢?
同学?
朋友?
还是……别的什么?
心里那个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一种直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像站在悬崖边的眩晕,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她想起白天烧香时,陈江漓没有回答她“你求了什么”的问题。
想起他提起周家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厌烦。
想起昨晚除夕夜,他在京城,她在菱城,隔着千山万水,却都觉得孤单。
方清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一本书里的话:太美好的东西,总让人觉得不真实。
因为你知道,美好是短暂的,易碎的,像清晨的露珠,太阳一出来就消失了。
她和陈江漓现在的关系,就像那滴露珠。
晶莹,美好,但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清清,睡了吗?妈妈热了牛奶,喝一杯再睡?”
“来了。”方清俞应了一声,起身开门。
方妈妈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站在门外,关切地看着女儿:“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今天累着了?”
“有点。”方清俞接过牛奶,小口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累了就早点睡。”方妈妈摸摸她的头,眼神温柔,“明天还要去你姑姑家呢。对了,你爸说,等高考完,带你去海南玩。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
“嗯。”方清俞点头,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看海。
考大学。
未来。
这些曾经让她憧憬的东西,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个人。
和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
“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方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有喜欢的人了?”
方清俞没有否认,只是低头喝牛奶。
方妈妈在她床边坐下,想了想,说:“喜欢一个人啊……就是想起他会笑,见到他会心跳加速,他开心你就开心,他难过你也难过。会不自觉地想对他好,想把最好的都给他。”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但是清清,喜欢一个人,也会让人变得患得患失,变得小心翼翼。因为太在乎,所以怕失去。这是很正常的。”
怕失去。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方清俞心里。
她终于明白那种不安是什么了。
她在怕。
怕这段关系像烟花一样,绚烂一时,转瞬即逝。
怕陈江漓对她的好,只是一时兴起。
怕自己投入太多,最后受伤的是自己。
“妈,”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如果……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该怎么办?”
方妈妈心疼地把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就去确认啊。喜欢是要说出来的,藏在心里,别人怎么会知道呢?”
“可是……万一他不喜欢我呢?”
“那至少你知道了答案,不用再猜来猜去,折磨自己。”方妈妈的声音很温柔,“而且清清,你这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
方清俞在妈妈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缺了一块。
喝完牛奶,妈妈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房间。
方清俞重新躺回床上,关掉灯。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显示着时间。
23:47。
快凌晨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陈江漓的微信头像——那是他随手拍的一张夜景,模糊的灯光,看不清是什么地方。
他的qq空间很简单,几乎不更新。
最新的一条还是一个月前,分享了一首歌,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
配文只有一个音符符号:
方清俞点开那条朋友圈,下面有几个共同好的点赞和评论。
颜之有理评论:「不能说的什么?爱意?」
佐助评论:「深夜emo?」
风尘评论:「又发神经?」
不语评论:「江少也有文艺的时候?」
小偲偲:「这首好听。」
大帅哥评论:「有点品味啊。」
刘吟霖。
方清俞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
她怎么不记得她,陈江漓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漂亮,优秀,家世好,几乎没有缺点,和陈江漓站在一起,般配得像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
有段时间,学校里甚至流传过他们在一起的传闻,比如说“千金大小姐与冷酷校草的爱恨情仇。”
“青梅竹马的我爱上了两小无猜的他!”
“为了一纸书约,我竟然拒绝了近两年崛起的周家和他在一起?!”
但陈江漓从来没有承认过,刘吟霖也总是淡淡地笑着说“只是朋友”。
真的只是朋友吗?
方清俞不知道。
她只记得,每次刘吟霖出现,陈江漓的眼神都会有些不一样。
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
像默契,像熟悉,像有很多她不知道的过往。
心里的不安又涌了上来,这次更加汹涌。
她忽然想起,白天陈江漓说去周家串门时,语气里的厌烦不仅仅是因为应酬。
还有别的原因。
是什么呢?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陈江漓发来的消息:
江「没睡?看你在线。」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方清俞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回复:
粗莓:「还没。你呢?周家那边结束了?」
江:「嗯。刚出来,在回去的路上。」
粗莓:「怎么样?」
江:「老样子。虚伪,无聊,浪费时间。」
方清俞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她想问很多问题——刘吟霖今天也去烧香了吗?你们见面了吗?你们……聊了什么?
但最终,她只打出一句:
粗莓:「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
陈江漓很快回复:
江「你也是。明天还要串门?」
粗莓:「嗯,去姑姑家。」
江:「好。晚安。」
江:「晚安。」
对话结束了。
很平常,很简短,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方清俞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不安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越缠越紧。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许多画面在脑海中闪现——月光下的花海,钢琴前的侧影,烟花下的笑容,还有那个总是慵懒散漫,却会在她需要时出现的少年。
美好得像个梦。
而她现在,害怕梦醒。
窗外,新年的第N场雪,悄无声息地飘落。
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旋转,飞舞,最终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
纯洁,也冰冷。
像某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像某些注定没有结果的喜欢。
方清俞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翻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睡吧。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就像这场雪,无声无息,来了,又走了。
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