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的后殿比前殿更为幽深静谧。
古柏参天,将冬日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板路上。
香火的气息在这里沉淀得更加浓郁,混合着古木和陈年香灰的味道,让人心神不自觉安宁下来。
陈江漓被陈藜枳硬拽着胳膊,不情不愿地挪动着脚步。
少年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眉眼间的烦躁却与这静谧的氛围格格不入。
“哥!你快点嘛!”陈藜枳今天特意穿了身红色的中式裙装,头发梳成两个丸子头,显得格外可爱。
她拽着陈江漓的袖子,小脸急得通红,“都说来这儿要心诚,你这副样子,神仙怎么保佑你?”
“谁信什么神?你以为写小说啊?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想来。”陈江漓没好气地说,试图抽回自己的胳膊,“大年初一不在家睡觉,跑来这人挤人,有什么意思?”
“当然有意思啦!”陈藜枳瞪大眼睛,“求学业,求平安,求……求什么都行!你看那边,好多人在挂许愿牌呢!”
她指着不远处一棵挂满红色木牌的许愿树。
木牌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块上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愿望。
陈江漓瞥了一眼,兴趣缺缺:“幼稚。”
“哪里幼稚了!”陈藜枳气鼓鼓的,“哥你就是太没仪式感了!生活需要仪式感,懂不懂?”
陈江漓懒得跟她争辩,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点拜完,下午还要去周家串门,烦死了。”
提到周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周宏涛和他父亲陈实是近两年来的合作伙伴,也是竞争对手。
每年大年初一的串门,更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谁家孩子更出息,比谁家生意更红火,比谁家排场更大。
虚伪得要命。
反正,等他接手失意的时候,一定会给周家个体面的“收场”。
“知道了知道了。”陈藜枳吐吐舌头,拉着哥哥往香炉走,“那我们先去上香。”
两人走到巨大的青铜香炉前。
炉内香灰堆积如山,新点燃的香插进去,青烟袅袅升起,在冬日的冷空气中笔直向上,然后散开,消失不见。
陈江漓接过妹妹递来的三炷香,敷衍地点燃,正要往香炉里插,视线却忽然被不远处的一个背影吸引了。
那是个穿着米白色大衣的女孩,长发披肩,身姿挺拔。
她正搀扶着一位老人,站在另一侧的香炉前,低头闭目,虔诚祈祷。
阳光从古柏的枝叶间漏下,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侧脸在青烟的掩映下有些模糊,但那种熟悉的姿态、那种独特的气质——
刘吟霖?
陈江漓怔了怔,手中的香差点烫到手。
“哥!发什么呆呢!”陈藜枳推了他一把,“快插香啊!”
陈江漓回过神,将香插进香炉,目光却还追随着那个背影。
女孩正好抬起头,侧过脸和身边的老人说话——确实是刘吟霖。
她今天没扎马尾,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昨晚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温婉。
两人说完话,刘吟霖扶着爷爷转身,朝大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米白色的大衣在深色的建筑背景下格外显眼。
“哥,你看什么呢?”陈藜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睛一亮,“咦?那不是吟霖姐吗?还有刘爷爷!”
她正要挥手打招呼,却被陈江漓一把按住。
“别喊。”陈江漓低声说,目光还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们可能没看见我们。”
其实是他在那一瞬间,忽然不想让刘吟霖看见自己。
昨晚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她说“不留遗憾”,她说“勇敢一次”,她说“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那些话像细小的刺,扎在心里,不深,却持续地疼。
现在见她扶着爷爷虔诚祈福的样子,陈江漓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夜的对话,还有很多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家族,比如责任,比如那些早已被规划好的人生轨迹。
“为什么啊?”陈藜枳不解,“见到吟霖姐不应该高兴吗?”
陈江漓没回答,只是收回目光,拍了拍妹妹的头:“拜完了吗?拜完了就走吧。”
“还没挂许愿牌呢!”陈藜枳不依不饶,“哥你也写一个嘛!听说这里的许愿树特别灵!”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陈江漓往许愿树那边走。
树下摆着张小桌子,一个道士模样的老者正在售卖许愿牌。
木牌十元一块,红绳系着,旁边备着毛笔和墨汁。
“两位施主,要求什么?”老者笑眯眯地问。
“我要超级帅对我超级好的男朋友!”陈藜枳立刻说,掏出二十块钱,“两块,我一块,我哥一块。”
陈江漓想拒绝,但陈藜枳已经把钱塞给了老者。
老者递过来两块空白的木牌和两支毛笔。
“哥,快写!”陈藜枳兴致勃勃地蘸墨,在木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陈藜枳,找到至生所爱!”
写完后,她期待地看着陈江漓。
陈江漓拿着木牌和毛笔,却迟迟没有下笔。
要求什么呢?
学业?
他不在乎。
平安?
太俗套。
爱情?
呵。
他忽然想起昨晚刘吟霖说的那些话——“不能和她在校园的操场散步,和她在无人的楼梯间亲吻,蹲在梧桐树下寻找爱心形状的叶子。”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最终,他在木牌上写了四个字:
「自在随心。」
字迹潦草,却带着少年特有的洒脱。
陈藜枳凑过来看,嘟囔道:“什么嘛,这么敷衍……算了算了,挂上去吧!”
她把自己的木牌挂在一根较低的枝桠上,又抢过陈江漓的木牌,踮起脚尖,将它挂在了更高处。
“挂得高,神仙看得更清楚!”她得意地说。
陈江漓抬头看着那块在风中轻轻晃动的木牌。
红绳系着,墨迹未干,“自在随心”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自在随心。
谈何容易。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看,是方清俞发来的消息。
粗莓:「在干嘛呢?今天大年初一,不会还在睡懒觉吧?」
配图是她家窗外的景色——菱城的枫叶小区,某家屋檐上还积着薄雪,几个小孩在巷子里放鞭炮,红色的碎屑洒了一地。
很普通,却很温暖的画面。
陈江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打字回复:
江:「被枳枳拖来烧香。人挤人,烦。」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方清俞就回复了:
粗莓:「哇!去庙里了?求了什么?有没有替我求个学业进步?(偷笑)」
陈江漓看着那个偷笑的表情,眼前仿佛浮现出她狡黠的笑容。
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回复:
江:「替你求了。神仙说,方清俞同学如果少看点偶像剧,多刷点题,一定能考上菱大。」
粗莓:「陈江漓!你找打是不是!」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气鼓鼓的样子。
陈江漓轻笑一声,又打字:
江:「开玩笑的。你肯定能考上。」
这次方清俞回得慢了些。
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发来一条:
粗莓:「嗯」
粗莓:「那你呢?你求了什么?」
陈江漓抬头,又看了眼树上那块写着“自在随心”的木牌。
青烟袅袅,木牌在风中轻轻旋转,红绳鲜艳得像一滴血。
他没有回答方清俞的问题,而是问:
江:「你呢?今天有什么安排?」
粗莓:「下午要和爸妈去外婆家拜年。晚上……可能和颜颜她们视频吧。你呢?」
江:「下午要去串门。周家。」
他打出这两个字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方清俞显然知道周家,很快回复:
粗莓:「又是那种应酬啊……辛苦你了。记得多穿点,京城那边今天好像又要下雪。」
很平常的关心,却让陈江漓心里微微一暖。
江:「嗯。你也是。」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春晚的哪个节目最好笑,菱城今天冷不冷,寒假作业写了多少。
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却让陈江漓烦躁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最后,方清俞说:
粗莓:「不打扰你烧香啦。记得替我跟枳枳问好!新年快乐!」
江:「新年快乐。」
陈江漓放下手机,抬头望向大殿的方向。
刘吟霖和爷爷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不知是进去了,还是从别的门离开了。
青烟依旧袅袅,祈福声依旧阵阵。
香火的气息包裹着每一个人,无论你愿不愿意,都被浸染上这份虔诚与期许。
“哥,我们走吧。”陈藜枳拉了拉他的袖子,“爸爸发消息催了,说再不去周家就晚了。”
陈江漓点点头,最后看了眼那棵挂满愿望的树,转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刘吟霖发来的消息。
很简短,只有四个字:
大帅哥:「看见你了。」
陈江漓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人群熙攘,香火缭绕,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就像昨晚,她站在观景台上,看着他离开。
就像这么多年,她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成长,看着他挣扎,看着他……走向别人。
他低头打字,回复:
江:「嗯。求个平安。」
然后收起手机,拉着妹妹,汇入离场的人流。
身后,许愿树上的木牌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个说不出口的愿望,在香火中起伏,飘散。
有些看见了。
有些错过了。
有些,永远不会有答案。
就像这大年初一,无论你愿不愿意,都要去串门,都要说吉祥话,都要扮演那个别人期待的你。
陈江漓走出白云观的大门,冬日的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向那个早已被安排好的下午。
走向周家。
走向那些虚伪的笑容和客套的寒暄。
走向他逃不掉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