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什么人?!”
江岸边的清兵听到道路上脚步声,纷纷转过身来。
长矛半举,晨光中映出他们警惕的面孔。
陈云默脚步不停,语气急促地拱手道:
“我等奉命追捕奸细!刚才有人往这个方向跑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经过?”
他说着,故意喘了几口气,用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显得是跑了许多路的模样。
那什长一愣:
“奸细?我们一直守着江岸,没看到什么人过来啊。”
看到他们眼神中闪耀着警惕。
陈云默立刻从腰间解下那块“张大权”的腰牌,远远地亮了一下。
为首那人看了一下,这才神色略微放松了一点。
陈云默又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
“别误会,兄弟,都是自己人。”
“咱们从那头一路辛苦追过来的,连口水都没喝上,弟兄们都快渴死了。”
他朝身后努了努嘴。
“你们这儿有没有水?给匀一口,润润嗓子就行,实在跑不动了。”
那什长戒备之心又去了几分,放下长矛,转头吩咐旁边一个清兵:
“去,把水囊拿过来给他们喝一口。”
就在那清兵转身的瞬间,陈云默的目光骤然一沉。
他方才借看腰牌的机会,已将周围几个清兵的站位记清了。
那个什长身侧无人护卫,后方两步才站着下一个兵。
视线因那声“拿水囊”而齐齐偏转了一瞬。
就在这一刻!
他右手腰刀无声出鞘,从什长的后背直接一捅到底,一刀毙命,连血都没来得及溅出来。
与此同时,林小蛋、何三刀、赵铁柱、济雷同时暴起。
他们也早已用目光分配好了猎物,各自扑向最近的目标。
四声短促的闷响几乎同时落地。
四个清兵捂着喉咙或胸口,瞪大了眼睛,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手里还攥着刚拿出来的半截水囊。
剩下的十几个清兵这才反应过来。
有人惊叫着后退,有人举起了长矛,有人拔出腰刀大喊:
“他们是奸细!!”
话音未落,灌木丛中猛地冲出十几道黑影。
义勇们以三人一组、共分五组,每组呈三角队形向岸边的清兵压了过来。
这十五名义勇是陈云默从义勇中特意挑出来的佼佼者。
反应快、手脚利落、胆子也够大。
虽然动作还带着几分生涩,他们中有的人甚至因为冲的太急而险些绊倒。
但五组人从不同方向同时压上,阵型不乱。
彼此之间还能看出几分在校场上反复演练过的默契。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清军,虽然有人紧张,但没有人胆怯。
清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夹击打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陈云默五人又出手了,他顺势转身砍翻侧面正欲偷袭义勇的敌人;
林小蛋与何三刀背靠背各自料理一人,刀锋过后皆是一刀毙命;
赵铁柱则直接撞进两名清兵之间,左肩一顶、右臂一挥。
将对方手中的长矛夺下反刺回去,动作快得对方连反应都来不及;
济雷则紧随其后补刀,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他们五人穿梭在混乱的清兵阵中,如同五柄利刃同时切入一块朽木。
每一次出手都干脆利落,每一次配合都无需言语。
在他们的带动下,义勇们也越战越勇,他们虽然动作不如豹枭营五人那般干净利落。
但以三敌一,配合虽生涩,却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慌乱。
刘大柱冲在最前面,几刀就砍倒了当前的清兵。
他浑身热血翻涌,喘着粗气却满眼兴奋,刀上滴着血,脚下踩着泥泞。
清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几个见势不妙,扔了兵器转身就跑。
义勇们哪里肯放过,一拥而上追上去,将他们一一砍翻在地。
陈云默眼看着最后一个清兵也要被乱刀砍死,连忙喝道:
“住手!留一个活口问话!”
义勇们刀势猛地一收,最后那个清兵已经被按倒在地。
膝盖抵着后腰,胳膊被扭到背后,众人扯下他的腰带。
反绑了双手,七手八脚地将他拖到一旁的草丛里。
那清兵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惊惶地来回扫动。
他害怕的一边拼命磕头一边嘴上嚷嚷着:
“各位爷,我降了,饶我一命吧!”
赵铁柱蹲下身,先是一把掀掉他头上的缨盔,又顺手从腰间抽出短刀。
拎起他脑后那根油亮的辫子,手起刀落。
“嚓”一声将辫子齐根削断,随手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那清兵浑身一颤,却不敢反抗,只连连道:
“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脸,低声道:
“老实点。问你话,你得老老实实说。”
他随手将刀刃在那清兵衣襟上蹭了两下,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违抗的力道。
“叫什么名字?哪个营的?你老老实实说了,我不为难你。”
那清兵喘着粗气,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又干又涩:
“小的……小的叫张二狗,是马宝马总兵麾下忠勇中营的…”
他说完,又连忙补了一句。
“小的就是个普通当兵的,什么都不知道,爷您高抬贵手…”
赵铁柱看了一眼陈云默,陈云默微微点头,示意让他继续问下去。
...
陈云默环顾四周,这十几个清兵顿时被他们全数杀死。
义勇们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激动,低声欢呼起来。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在晨光下拼凑出一个胜利的轮廓。
刘大柱尤其兴奋,刀尖上还滴着血,胸口起伏不定,连喘带笑。
压着嗓子朝旁边的同伴比了个手势:
“两个!老子刚刚砍翻了两个!”
他说这话时整张脸都涨红着,眼角的余光还不住地往地上那些清兵尸体上瞥。
仿佛要确认那两个人真的不会再站起来。
陈云默快步走到那什长的尸体旁,蹲下身,一把将他翻了过来。
什长腰间挂着一具十字硬弩,短小精悍,弩臂用铁皮包边。
虽然做工远不如豹枭营以前用的钢弩精细。
但在眼下这节骨眼上,也算是难得的远程利器。
陈云默解下弩机,又从什长腰侧摸出十几支短矢,顺手试了试弦力,还行,够用。
他将十字弩挂在自己腰间,短矢插进皮囊。
然后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赶紧收拾战场!把清兵的装束都扒下来换上!”
不得不承认,这身装束在方才的接近和刺杀中帮了大忙。
若不是那几件号衣和缨盔,他们哪能如此顺利靠近那队清兵。
陈云默心想,眼下回城的路还远,这身皮,在必要的时候,还能再顶一回用。
众人立刻动手,义勇们迅速将清兵身上的号衣、腰牌、缨盔,武器一一剥下,各自套在身上。
虽然有几件尺寸不合,有的袖子太长有的下摆太短,但远远看去倒也有几分像样。
何三刀和济雷则快步去解开岸边小船的缆绳——那船不算大。
但挤一挤二十个人应该还能坐下,他们打算乘船顺江而下,找机会返回阿瓦城。
陈云默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他目光扫过横七竖八的清兵尸体,心里默数了一遍。
数完一次,他眉头一皱。
又数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他低声暗道:
“不好。”
林小蛋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低声道:
“头儿,怎么了?”
陈云默眉头拧紧:
“尸体少了一具。刚才那些清兵一共十七个,留了一个活口,地上应该还躺着十六具。”
“可我数了几遍,地上只有十五具——少了一个。”
他猛地站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
果然,草丛边缘有一抹暗红,在晨光中尚未干透。
断断续续地顺着草叶朝上游方向延伸,像是什么人受了伤,匍匐着爬走了。
陈云默顺着血迹望去,草丛被压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消失在几十步外一处乱石堆后面。
“有人逃了。”
他声音发沉。
“刚才混战中一个被砍翻的没死透,趁咱们收拾战场爬走了。”
他提刀便追,林小蛋紧跟其后。
两人几步绕过乱石堆,视线骤然开阔,只看到百步外的江岸高处。
一个清兵正一瘸一拐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
“快来人!有奸细!那边有奸细!”
他喊得嗓子都快劈了,双臂乱挥,在晨光中像一个活动的靶标。
更远处,江岸尽头的坡道上,已经出现了一大队人马的轮廓。
马蹄声和脚步声在晨雾中隐隐传来。
那队人马显然已经听到了示警,正在往那个报信的清兵那边奔过来。
“头儿!他们马上反应会过来了!”
林小蛋攥紧了刀柄,声音发紧。
陈云默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江边忙碌的众人。
当机立断,低喝一声:
“咱们撤!快!上船!”
...
勉强换好清军装束的义勇们顿时手忙脚乱,纷纷抓起刀枪和绳索,朝小船涌去。
林小蛋一把拉起那个被捆住双手的降兵张二狗,推着他往船边跑。
赵铁柱和济雷率先跳上船,伸手接应后面的人。
义勇们一个接一个翻过船舷,船身随着每一次登船而微微晃动。
水面漾开一圈圈波纹,拍打着岸边的碎石。
张二狗被赵铁柱拽着上了船。
他脚刚踩到船板,船身猛地往下一沉,船沿几乎与水面齐平。
河水哗地涌了上来,漫过船板边缘,浸湿了最外侧两个义勇的鞋子。
船舱里顿时一阵惊叫,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船身又跟着晃了一下。
陈云默站在岸边,眉头猛地一拧。
这个船还是小了点,根本装不下二十一个人。
义勇们挤得几乎人贴人,船沿距离水面不过两三指。
若再往前划出几十步,只要江面稍微起个浪,整条船都会翻。
要搁平时,他们个个水性不差,凫水潜渡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眼下折腾了整整一夜,昨晚他们先是潜行,又是炸掉清军火药库。
又是摸黑赶路,又是打斗,一路折腾,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若真翻了船,再指望靠一身力气游回去,那可就真是把命交给老天了。
他当即低喝一声:
“不行!船拉不了那么多人!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船上的人闻言,顿时骚动起来。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船身又是一晃:
“头儿,你说什么?!要走一起走!”
那些义勇也纷纷喊道:
“陈将军,您上船!我们下船!”
林小蛋和何三刀已经先一步跳上岸来。
“头儿!要留一起留!”
济雷也跃跃欲试,正抓着船舷要往岸上跳。
“都给我坐回去!”
陈云默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压在每个人耳膜上。
“这是命令!”
他语速极快,目光在众人脸上迅速扫过,最后落在赵铁柱和济雷身上:
“铁柱,济雷,你们俩带着他们先走。”
“我带着小蛋和三刀断后,你们坐船想办法回阿瓦城。到时候我们在城里汇合。”
赵铁柱嘴唇紧抿,他猛地转头,一把扯起蹲在船舷边瑟瑟发抖的张二狗,声音又急又沉:
“这降兵带不了了!扔下去,给头儿腾个地方出来!”
说着就要把他往岸上推。
张二狗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死死勾住船沿的木缝,声音都变了调:
“别!各位爷!我辫子都被你们剪了!”
“清军要是抓到我,肯定把我当叛贼砍了!求求你们带上我!”
他说着说着竟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胳膊抱住船舷不撒手。
“铁柱。”
陈云默的声调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沉静。
“他已经降了,就带着他吧。咱们不杀降兵。”
赵铁柱的手顿了一下,看了陈云默一眼。
最终还是松开了张二狗的后领,将他往船舱里一搡,低吼了一句:
“蹲好别动!”
陈云默又看了赵铁柱和济雷一眼,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你们要注意安全!敌军可能封锁江岸了!”
济雷站在船舷边,冲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咬牙忍住的力道:
“头儿,保重。咱们城里见!”
远处坡道上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已经越来越清晰,密集而急促。
听这动静,至少上百人正朝江岸方向压来,晨光中尘雾扬起。
陈云默没有再等赵铁柱回答,朝林小蛋和何三刀一招手:
“快,找掩护躲好!”
三人身形一矮,借着岸边的乱石堆和水草的掩护迅速散开。
陈云默回头朝船上用力挥了一下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你们快走!”
赵铁柱咬着牙抓起船桨,用力一撑岸边的石头,船身猛地离岸。
桨叶切入水面时溅起一片白亮的水花。
义勇们也跟着动了,有人抄起船尾备用的短桨,有人把腰刀横搁在膝上、探身趴在船舷边用手掌推水。
连那个降兵张二狗也缩着肩膀凑到船侧,两只被绑住的手掌并拢成勺状,拼命往后拨水。
船舷边水花翻涌,船速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桨叶破开水面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急促而沉重。
船上没有人说话,义勇们纷纷低着头,谁也不忍回头看岸上那三道身影。
船驶出十余丈时,刘大柱终于没忍住,压着嗓子低声说了半句:
“陈将军他们…”
后面的话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闭嘴。”
赵铁柱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猛地打断他,声音又沉又闷。
“头儿命硬的很,多少危险他都挺过来了。”
“你少在那儿说丧气话,咱们先回去,在城里等他们就行。”
济雷点了点头,也接了一句:
“对,咱们豹枭营个个命大得很,他们会没事的。”
船桨划过水面,带起一阵急促的水声。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低头的动作里藏着各自心照不宣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