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们齐声呐喊,马蹄踏地,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朝着寨门猛扑过去。
寨墙上,苏托敏看到那片黑色的潮水压了过来,瞳孔猛地一缩:
“放箭!不要停!”
箭矢如蝗虫般从寨墙上射下,孟族骑兵前排的数人应声落马,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但彬赛亚的骑兵速度极快,眨眼间已经冲到了寨门前。
马刀砍在寨门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门后的木柱被撞得咯吱作响,但始终没有断裂。
“撞门!撞开它!”
彬赛亚吼道。
几名骑兵跳下马,扛起一根粗大的圆木,喊着号子朝寨门猛撞。
门后的木柱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沙袋也开始松动。
苏托敏在墙头看到了这一幕,厉声喝道:
“滚木!热油!砸下去!”
粗大的滚木从墙头滚落,砸在撞门的骑兵身上,当场砸倒了好几个。
紧接着几锅滚烫的热油浇下,油溅到皮肉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惨叫声划破夜空。
撞门的队伍顿时出现了混乱。
与此同时,左侧坡地上的两百名骑兵已经摸到了墙根下。
他们架起简易的木梯,翻上墙头,与墙上的弓箭手展开肉搏。
刀光闪烁,鲜血四溅,喊杀声在狭窄的墙头上回荡。
右侧的百名骑兵也点燃了茅草屋,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清军的注意力吸引了一部分过去。
“快!趁现在!”
彬赛亚抓住这个空档,再次下令撞门。
寨门在连续撞击下开始松动,门后的木柱裂开了一道口子。
苏托敏脸色微变,正要下令增援寨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从村寨后侧绕过来,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喊道:
“大人!好消息!前方的援军到了!”
“前军大营的五千精兵正在迅速赶来中军大营的路上,前锋距离此处不足一里!”
“此外,清军马宝将军也率一千骑兵、两千步卒从北面赶来,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合围!”
但就在这时,寨门猛地一震——门后的木柱彻底断裂了。
寨门轰然倒塌,掀起漫天尘土。
彬赛亚一马当先冲了进去,长刀挥舞,将门后几名仓促迎战的莽白亲兵砍翻在地。
孟族重骑从他身后涌入,马蹄踏过倒下的门扇,冲进了村寨深处。
然而,村寨内部的布局远比彬赛亚预想的复杂。
其狭窄的巷子、交错的小路、高矮不一的院墙,骑兵在这种地形里根本施展不开速度。
莽白的亲兵们退进巷子和房屋,借着院墙和门窗的掩护,用长矛和弓弩射击,每一条巷子都变成了绞肉机。
但孟族骑兵身上披着双层的铁甲和藤甲,箭矢射在甲片上,大多叮当弹开。
即便偶尔有流矢穿透甲缝,也只是轻伤,不碍厮杀。
彬赛亚更是冲在最前面。
他身上穿着两层铠甲,外面罩着鳞片铁甲,而内衬穿着孟人铁匠精心锻造的金丝软藤甲!
双重甲下,寻常刀箭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其脸上还戴着藤甲编成的面罩,只露出一双杀意凛然的眼睛,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一尊移动的铁塔。
一支冷箭射在他肩甲上,箭头滑开,只在铁皮上留下一道白印。
他越战越勇,长刀在手,挡者披靡。
一连逼退了三次企图从侧翼包抄的莽白士兵,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殿下!莽白在那!”
一个亲兵喊道。
彬赛亚抬眼望去——前方大约百步外,那座青砖灰瓦的大宅院门口,莽白正站在台阶上,身边簇拥着十几个亲兵。
他没有跑,手里提着刀,目光阴沉地望向冲过来的孟族骑兵。
“莽白!纳命来!”
彬赛亚厉声喝道,长刀直指前方。
但就在他准备加速冲锋的时候,一些声音让他猛地勒住了马。
村寨北面,传来一阵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和号令声。
其沉稳有力,节奏分明,完全没有莽白军那种慌乱无序的调子。
他猛地回头,只见北面夜色中,无数火把连成一条火龙,正朝村寨方向快速逼近。
火光下隐约可见清军的旗帜和整齐的队列。
是清军!
马宝的援兵到了。
“殿下!清军来了!”
坤沙一脸严峻地策马赶来。
紧接着,西面也传来更沉重的声响——那是数千人马同时行军的闷雷般的脚步声。
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金属甲胄的碰撞声。
又有一名百夫长匆匆跑过来,语气急促:
“殿下!西边也有动静!至少四五千人,看着像是莽白前军大营的兵!他们也匆匆赶过来了!”
彬赛亚的脸沉了下来。
北面是清军的援兵,西面是莽白前军的数千援兵,两条火龙正在合围,正朝着莽白行在的村寨方向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莽白的方向,其不过百步之遥,再冲一次,也许就能拿下那家伙。
可村寨里的巷战正在消耗他有限的兵力,每一条街巷都在流血。
而且骑兵陷入巷战,哪怕他们装备精良,并不能占到多少便宜。
双方援兵马上会压过来,一旦他们被堵在寨中,他就完全出不去了。
时间不多了,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撤!”
他眉头紧皱,咬了咬牙,最终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撤出去!从东面原路返回!”
孟族骑兵听到命令,开始收拢队伍,沿着来路向东突围。
撤退比进攻更难——巷子两侧不断有箭矢和石块飞出来,沿途的莽白残兵也在用长矛和短刀阻拦。
彬赛亚亲自断后,长刀挥舞如风,铁甲上嵌着几支折断的箭矢。
金丝软藤甲替他挡下了好几次致命偷袭,他却连头都没回。
他每后退几步就要停下来厮杀一阵,硬生生将追兵挡在身后。
村寨门口,最后几名骑兵终于冲了出去。
彬赛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砍翻了两个追兵,翻身上马,借着夜色向东疾驰。
身后那扇被撞塌的寨门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寨墙上传来莽白军士兵的欢呼声和两路援军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他跑了大约一里地,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村寨方向火光通明,清军和莽白前军的旗帜已经出现在寨墙外,双方正在汇合。
他攥紧刀柄,暗叫可惜。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就能抓住或者杀了莽白。
可这一步,偏偏迈不过去。
“殿下,您受伤了?”
一个亲兵靠过来。
彬赛亚低头看了一眼左臂,渗了些血,铁甲上插着几支断箭,嵌得并不深。
箭尖卡在甲叶缝隙里,连皮肉都没碰到。
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
“不碍事。清点伤亡,整队回城。”
骑兵们在东面的开阔地匆匆集结。
清点下来,折了百余骑,伤者不到两百。
比起给莽白军造成的伤亡和混乱,这个代价微乎其微。
但他们终究没能抓住莽白。
彬赛亚握紧刀柄,望着远处仍在燃烧的莽白大营,低声念了一句:
“清军……”
语气里有不甘,也有几分无可奈何的忌惮。
“走,我们先往南再往西北,我们绕道回阿瓦城。”
他调转马头,率领残兵消失在夜色中。
...
马宝和莽白前军的骑兵往东追了约莫两三里地。
夜色浓稠,越远离村寨,火光越稀,道路两侧的田埂和灌木丛在黑暗中影影绰绰,仿佛随时会有人从里面冲出来。
追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勒住了马,犹豫地回头看向马宝。
马宝也在马上停下了,他眯着眼望了一眼前方黑沉沉的旷野。
又看了看两侧那些足够埋伏数百人的沟壑和林带,最终抬起手,沉声道:
“别追了。”
一个副将靠过来:
“将军,孟人残兵跑不远,再追一阵或许……”
马宝摇头,声音冷硬:
“距离天明还早,大晚上看不清路,万一中伏,得不偿失。撤。”
身后,莽白前军的一名骑兵将领巴辛也带着几名亲兵骑着马策马赶了上来。
他听不懂汉语,身边的懂汉话的士兵便将马宝方才的话转述给他。
巴辛听完,点了点头,对懂汉话的士兵说了几句。
懂汉话的士兵转向马宝,拱手道:
“马将军,我家巴辛将军说了,他也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若我军主力被引开,孟人趁机从别处突袭,后防空虚,反倒中了他们的圈套。”
马宝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调转马头:
“回营。”
两支队伍沿着来路缓缓收拢,火把的光重新汇聚成一条长龙,向着村寨方向退去。
清军的人马转向北面的大营方向,缅兵则向西折返,回到莽白前军的营地。
寨门前,莽白已经亲自迎了出来。
他衣袍上沾着灰尘,头发散乱,显然方才的混战让他狼狈不堪。
但此刻援兵已到,莽白强撑着几分镇定,快步上前,朝马宝和那名前军将领巴辛拱了拱手:
“多谢二位将军及时来援。若不是你们赶到,今夜恐怕本王……”
话未说完,那名巴辛已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刚才的急行军还带着粗重的喘息,语气却惶恐又急切:
“末将巴辛来迟救驾,让大王受惊了!末将该死!”
说着便俯身叩首,额头几乎贴在地上。
莽白连忙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巴辛,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臂膀,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动容:
“巴辛将军何罪之有?你能率军星夜赶来,便是对本王最大的忠心。快起来,起来说话。”
他拍了拍那巴辛的肩,又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士卒,朗声道。
“诸位将士,今夜的功劳,本王记在心里了。”
巴辛被扶起来时,眼眶竟有些泛红,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却被莽白一个眼神止住了,只重重地抱了抱拳,退到一旁。
与缅将巴辛的仓皇和热切相比,清军马宝的态度便冷淡了许多。
他只是略微拱手回了一礼,语气平淡:
“大王受惊了。王爷怕你这边有失,特命末将带兵前来接应。既然无事,末将也好回去复命。”
话音落时,目光甚至没有在莽白身上多停一瞬,反而朝寨墙方向扫了一眼。
他扫了一眼寨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被烧毁的营帐。
又看了看那些惊魂未定、正在包扎伤口的莽白亲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不冷不热道:
“大王,末将有一事不明,孟人夜袭,看他们的人数不过千余,您的大军后营怎么说乱就乱了?”
“就算猝不及防,也不至于让骑兵一路冲到大王行在门口吧?”
听完通译转述,莽白脸色一僵,被当众诘问,胸口顿时涌上一股愠怒,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他确实安排不周,大军的守备松懈和疏忽更是无可推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苏托敏从一旁快步走出来,朝马宝拱手道:
“马将军息怒。今夜之失,确实是我军疏于防范。”
“孟人狡诈,趁夜偷袭,事发突然,大王也措手不及。”
“好在将军和前军的将士及时赶到,未酿成大祸。”
“多谢将军仗义驰援,这份情谊,大王与我们都记在心里。”
马宝看了苏托敏一眼,面色稍缓,但那股子倨傲依旧没散。
他正要转身离去,苏托敏又问道:
“马将军,方才北面远处传来一阵巨响,不知将军可曾听到?似乎是从清军营地方向传来的……”
他语气试探,目光仔细地观察着马宝的神色。
马宝脚步一顿,面色微微一沉。
他没有正面回答,沉默了片刻,只是冷声道:
“大王,末将多一句嘴,马上总攻在即,贵军的大营守备须得再严些。”
“若再有今夜这般疏漏,拖了攻城的节奏,恐怕王爷那里也不好交代。”
他这话说得不算重,却分明带着不满和不耐,像是在说:
我们马上要攻城了,你们不要再拖后腿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带着清军骑兵和步卒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再无多言,只留下马蹄声渐渐远去。
莽白站在寨门前,望着马宝的背影,脸色铁青。
苏托敏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大王,清军那边恐怕出了什么事。方才那巨大的爆炸声,绝不寻常。马宝不肯说,想必事情不小。”
莽白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阴翳,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腰间那柄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