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火把的光将寨门照得通明。
一队清兵浩浩荡荡地赶来,约莫二十余人。
为首的清军什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门岗前,报了口令和番号,核验无误。
什长一挥手,队伍便要进村。
门岗的守卫一边放行,一边随口发了一句牢骚:
“你们火器营前哨今天可真够忙的。”
“第三队刚领了火药走,第四队又来了一趟,现在你们第二队的也来了。”
“今儿晚上是把火药库当粮仓搬了?”
那什长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火器营前哨第四队?”
门岗守卫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
“对啊,刚走没多久,就是你们火器营前哨的第四队的人,说是奉令来领火药补前营的。怎么…”
什长的脸“唰”地白了,声音陡然拔高:
“放屁!火器营前哨一共就只有三个队,第三队确实被派去领火药不假,但哪来的第四队?”
“老子就是第二队的什长,我怎么不知道咱们前哨还有个第四队?!”
门岗守卫张大了嘴,手里的长矛差点没拿稳:
“那…那刚才进去的那伙人…”
什长顿时一愣。
“什么意思?”
那个门岗守卫连忙道。
“刚刚有一队人说是火器营前哨第四队的,进去了....”
“有问题!你他娘的让奸细混进去了!”
什长反应过来了,脸色煞白,一把抓住那守卫的胳膊。
“快!快去禀报你长官!有人冒充我军混进了德达乌村!”
门岗守卫不敢怠慢,拔腿就往村中跑。
不多时,德达乌村的驻军守备——一名身材粗壮、留着络腮胡的参将。
大步流星地从营房中走出来,身上披着外袍,腰带还没系利索,显然也是刚被叫醒。
他听完禀报,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沉声吼道:
“吹号!全体戒严!关死寨门!有人冒充火器营的人混进来了!”
“派人立刻把火药仓库给我围住,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号角声瞬间刺破夜空,凄厉而急促,在寂静的村子上空回荡开来。
原本已经有些松懈的村中守军顿时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
巡逻队停止了巡逻,跑步向村口集结;
岗哨上的清兵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火把和刀枪;
各处营房的门被踢开,睡眼惺忪的士兵们被长官的吼声惊得连甲都来不及穿好就跑了出来。
整个德达乌村如同一台骤然加速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疯狂转动。
...
火药库内,陈云默等人已经听到了村口方向骤然拔高的喝骂声和号角声。
那急促的节奏和尖锐的声响撕破了夜空的平静。
“快撤!敌人发现了!”
陈云默压低声音,语气却没有丝毫慌乱——仿佛这一刻他早已预料到。
众人丝毫不犹豫的依次翻出后窗。
陈云默则是最后一个翻出去,他动作利落,顺手将木窗虚掩。
落地后他蹲在窄巷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弯腰探进窗台缝隙,将引线点燃。
火焰接触火绳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嗤”响,青烟袅袅升起。
火线沿着墙根无声地蹿向祠堂内部的火药桶。
“走!不要回头。”
陈云默低声喝道。
众人猫着腰,沿着窄巷向南疾奔。
巷子两侧的土墙高耸,将他们的身影完全吞没在阴影中。
不一会,身后传来祠堂内的响动——那只木桶的盖子被火线引燃。
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干柴在炉膛里慢慢烧起来。
与此同时,火药库正门。
一队清兵冲到祠堂门口,带队的清兵头目脚步猛地一顿。
门口空空荡荡,原本应该站岗的两名卫兵不见了踪影。
只有虚掩的木门和门缝里渗出来的一缕青烟,在火把的光线下若有若无地飘散。
“人呢?哨兵呢?”
清兵头目厉声喝问。
没有人回答。
他上前一步,猛地推开木门。
门内静得出奇。
祠堂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四壁堆满的木箱和油布包在昏暗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然而就在目光扫过地面的瞬间,他的心猛地一沉!
一道细细的火线正沿着墙根蜿蜒前行,已经蹿到那排摞到屋顶的火药桶底部。
火星跳跃,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正不急不躁地朝着终点爬去。
“糟了——”
那清兵头目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嘶吼。
“跑!快跑!”
话音未落,火线钻进了第一只火药桶。
世界在那一刻被撕碎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祠堂内部炸开,地板震动,屋顶塌陷,木梁和瓦片被掀飞向半空。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如连珠炮般炸响。
那是弹药箱的殉爆,铅弹和铁皮桶也被抛入火舌之中,弹片四溅。
将周围的营房和草棚也卷入了烈焰。
整座祠堂像一只被充爆的皮囊,向四面八方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和黑色的浓烟。
气浪将方圆数十步内的杂物全部掀翻。
德达乌村的夜空被这道火光照亮了。
远处,干沟里奔跑的众人被气浪推得一个趔趄。
所有人都本能地伏低身体,双手护住头颈。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已经吞噬了祠堂的轮廓,将整个德达乌村的上空映成了白昼。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成了。”
陈云默没有说话。
他站在干沟边缘,望着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脸上满是烟灰和汗水,嘴角却微微扬了一下。
夜风将那阵滚烫的气息吹散开来,也把清军后路彻底烧断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些蹲在干沟里的兄弟和义勇们低声道:
“继续走,清军马上就会追出来,我们不能停。”
众人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过来,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
时间回到之前
彬赛亚率领的骑兵像一把黑色的尖刀,从莽白大营后翼的缺口狠狠扎了进去。
马蹄踏过倒塌的栅栏,踏过还在冒烟的营火,踏过那些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穿上鞋的莽白士兵。
火光在他们身后蔓延,喊杀声撕裂了夜的寂静,整个后营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
他们沿着营中的主道一路向北突进,速度极快!
而整个后营的抵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些光着膀子、赤着脚的莽白士兵和民夫要么抱头鼠窜,要么跪地求饶,连像样的阻拦都组织不起来。
彬赛亚一刀劈翻一个挡路的缅军百夫长,抬头望向前方——不远处,一座村寨的黑影在火光映衬下渐渐浮现出来。
那是莽白的中军所在。
那个村寨坐落在山坡上,四周筑有土墙,墙高约一丈,墙顶插着削尖的木桩。
寨墙外还挖了一圈浅浅的壕沟。
寨内房屋错落,正中是莽白征用的地主宅院,四周环绕着亲兵营房、粮仓和马厩。
整个村寨本身就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微型堡垒。
现在寨门紧闭,门后显然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开始用木柱顶住寨门。
墙头上有火把晃动,隐约可见人影在奔跑,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搬运兵器。
寨墙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屋顶,那是莽白和随行将领、家眷的临时住所。
莽白的行在就设在村寨中央那间最大的青砖宅院里。
而此刻,那间宅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起初,莽白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地去摸枕边的刀,同时厉声喝问:
“怎么回事?!”
帐外传来亲兵统领急促的回答:
“大王!孟人夜袭后营!前阵也有喊杀声,来势凶猛,目前不知有多少人!”
莽白脸色煞白,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他的王后也被惊醒了,抱着还在熟睡的幼子缩在床头,脸色惊惶。
莽白顾不上安抚她们,三两下披上外袍,抓起佩刀就往门外走。
“大哥!王兄!”
莽梭温从隔壁院子跑过来,衣袍散乱,靴子只穿了一只,脸上还带着睡痕,但眼神已经清醒了过来。
“孟人从后营杀进来了!人数不少,至少上千骑兵!”
莽白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苏托敏呢?”
“苏大人已经在寨墙那边了!”
莽梭温喘着气说。
“他正在组织亲兵布防!”
莽白点了点头,正要往寨墙方向走,身后传来王后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王!您不能去!外面那么危险——”
“闭嘴!”
莽白厉声喝道。
“看好孩子,不许出院子!”
说罢,他提着刀大步朝寨墙走去。
与此同时,苏托敏已经赶到了寨墙内侧。
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大声下令:
“把寨门顶住!多上几根木柱!弓箭手上墙,不要露头,听到马蹄声就射!”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命令明确。
亲兵们虽然慌乱,但有了主心骨,动作明显快了不少。
一捆捆箭矢被搬上墙头,几根粗大的木柱顶在寨门后面,又被加上了沙袋。
几个弓箭手趴在墙垛后面,拉开弓弦,瞄准了寨门外的暗处。
苏托敏又回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派人去前阵,把能调的人都调过来!告诉前阵的将领,别管后营了,守住中军要紧!”
传令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从村寨侧面的小路疾驰而去。
而阿娜依也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她披着外衣,站在房间门口,隔着院墙望向远处后营方向那片隐约的火光,心跳得厉害。
侍女提着灯笼跑过来,声音发颤:
“小姐,外面好像打起来了…”
阿娜依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攥着衣襟,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她也十分担心和紧张。
苏托敏站在墙头,望着寨门外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开阔地。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形势逼出来的冷静。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孟人的骑兵是从后营冲进来的。
莽白站在大宅院门口,目光阴沉地望着寨门外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脑子飞速转动。
他们没有攻破前阵,说明这只是一支奇袭部队,人数不会太多。
后营的防御虽然薄弱,但要想一路杀穿到中军,至少也要千人以上的骑兵。
若是千人,那他们就不敢久留。
前阵的士卒用不了多久就会赶来增援,何况吴三桂的援军想必也已经在路上了。
“最多撑住半个时辰。”
他低声自语,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只要撑住半个时辰……”
...
寨墙上火把通明,人影晃动,弓箭手已经就位,寨门紧闭,门后显然已经用重物顶住。
村寨东面,寨墙外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彬赛亚已经勒住了马。
他望着那座土墙环绕的村寨,眉头紧皱。
他原本以为能趁乱一鼓作气冲进去。
现在看来,莽白的亲兵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殿下,寨墙上有弓箭手!”
坤沙靠过来,压低声音说,“强行冲过去伤亡会很大。”
彬赛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扫了一眼寨墙的高度和寨门的位置,又看了看寨墙两侧的地形。
左面是一道缓坡,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可以隐蔽接近。
右面是几间废弃的茅草屋,屋顶低矮,若是爬上去可以居高临下射箭。
他正要开口下令,忽然——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远处传来,低沉而厚重,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那声音传得极远,远在十几二十里之外,却依然清晰地撞进每个人的耳膜里,震得人胸口发闷。
彬赛亚起初一愣,勒住马,侧耳倾听。
那声音来自西北方向,不是雷声,更像是整座山被掀翻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陈云默炸清军火药库那边得手了!
寨墙上的莽白亲兵们也听到了那声巨响,不少人下意识地回头朝西北方向张望,军阵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们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这声巨响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
更远处的官道上,正率军疾驰的马宝也勒住了马。
他回望西北方向,脸色骤变——德达乌村的方向,夜空隐约泛着一抹不正常的暗红色。
他心中猛地一沉,脱口而出:
“火药库!糟了!”
随后身旁的亲兵连忙问道。
“将军?好像是后方的火药库爆炸了,我们怎么办?”
随即厉声下令。
“不用管,王爷自然会处理,我们加快速度支援莽白!快!”
马蹄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清军队伍裹着夜色,依然飞快地向莽白的方向赶去。
莽白站在大宅院门口,也听到了那声巨响。
他皱着眉头,侧头对身旁的将领问了一句:
“什么声音?”
那将领同样茫然地摇了摇头:
“听起来像是……西北方向,可能是清军的营地那边。”
莽白脸色阴晴不定,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但他来不及深想,寨墙外还有孟族骑兵在虎视眈眈。
他咬了咬牙,将视线重新投向寨门方向。
...
彬赛亚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他要做的,就是尽快抓住眼前的机会。
“我们分三路。”
他沉声道。
“我带主力正面冲击寨门,吸引他们的注意。你——”
他指向坤沙。
“带两百人从左侧坡地摸过去,翻墙进去,打开寨门。你——”
他指向另一个百夫长。
“带两百人绕到右面,放火烧那些茅草屋,制造混乱。三路同时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坤沙和那个百夫长各自领命而去。
彬赛亚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从颈后解开系带。
取下一只藤甲打造的面罩——藤丝细密,编织得如同鱼鳞一般,边缘裹着一层薄铜,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将面罩扣在脸上,系带收紧,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双眼和下颌。
那双眼在面罩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冷厉,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
他举起长刀,刀身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寒光,低喝一声:
“儿郎们!随我冲!活捉莽白!赏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