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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普安卫后,明军清点府库,获得积储粮秣近八万石。

周开荒率军暂驻卫城,安抚降卒、整肃防务。

鉴于后方贵阳已有湖广粮道接济,军需暂时无虞。

他审时度势,决定将此批粮食大部分用于进军云南的军粮。

另外拨了一万石则作为酬功抚慰之资,分送给出力助战的苗族、彝族等土司部族。

并周济周边受战火波及的寨民。

以此示以王师信义,巩固黔西南根基,为后续进军云南预作铺垫。

又令信使快马传讯,调留守后方的李大锤抽调麾下一万精锐赶赴普安卫汇合。

休整五日后,周开荒携余粮及部分缴获火器,出南门,继续往云南曲靖方向进军。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路的邓名在稳固七星关后,并未停歇。

他迅速完成了对关内降卒的甄别与整编,汰弱留强,择其精壮者补入各营。

随即,他继续统率豹枭营,与谢广生所部和新收编的部分降兵,组成一支约一万千余人的兵马。

自贵州西部兵出乌撒,同样朝着云南曲靖方向挺进。

两路明军,形成钳形之势,遥指曲靖。

...

时间回到十二月二十日 许昌

冬日的许昌行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这份寂静并非平和,而是竭力维持的表面平静。

偏殿内,岳乐将又一份来自江南的急报丢入炭盆。

火舌倏地蹿起,迅速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上面关于“江宁震动”、“沿海不宁”的字句。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积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长沙之败,整个湖广江西的丢失,像两块巨石压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头。

但他们更怕的,是这消息对暖阁里那位天子的冲击。

“王爷,”

一名心腹包衣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

“暖阁那边……皇上午间醒来,似乎察觉了什么,再三追问南边边战事。”

“王院判和当值的奴才们,都按吩咐含糊过去了,但皇上的神色……很是不安。”

岳乐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瞒,能瞒到几时?

皇上虽然重伤虚弱,心智却未昏聩。

行宫内外的异常气氛,身边人掩饰不住的惶恐,怎么可能毫无觉察?

“加派可靠的人手在暖阁外,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太医用药也需格外谨慎,一切以稳住皇上病情为先。”

岳乐沉声吩咐。

“还有,传话给鳌少保,近日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不必频繁面圣奏事。”

“嗻。”

然而,有些事终究瞒不住。

就在这天深夜,福临从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和噩梦中惊醒。

暖阁内灯火昏暗,只有炭盆发出微弱的光。

他呼吸急促,胸口的伤处传来灼烧般的痛楚,比往日更烈。

他模糊的视线扫过榻边,看见岳乐和鳌拜竟都在,两人站在阴影里,沉默得像两尊雕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不仅仅是药石的气味,还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岳乐……”

福临的声音虚弱而沙哑。

“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岳乐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皇上,是,下了好几日了。”

“朕听见……风声里,有马蹄声。”

福临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又执拗地寻找着焦点。

“很多……很乱的马蹄声……是南边……来的吗?”

岳乐和鳌拜心中俱是一震。

皇帝昏迷时或许听到了驿马驰入行宫的声响,或许是在噩梦中见到了溃败的场景。

鳌拜忍不住,哑声道:

“皇上,您需静养……”

“告诉朕!”

福临不知哪来的力气,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

却引来更剧烈的咳嗽,纱布上的殷红迅速蔓延。

“湖广……江西……到底……如何了?!尚可喜、耿继茂……他们在哪里?!”

话已至此,再隐瞒已无意义。

反而可能让皇帝在猜疑和焦虑中耗竭最后的心力。

岳乐缓缓跪倒在榻前,以头触地,声音沉重如铁:

“皇上……奴才等罪该万死。尚耿联军……败了。湖广、江西……大部已陷于贼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残酷的确认,福临的身体还是猛地一僵。

他睁大眼睛,望着跪伏的岳乐和一旁紧握拳头、眼眶赤红的鳌拜。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不是震惊,而是意识到局面已崩坏到何等程度的绝望。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每个字都浸着血沫和彻骨的寒意。

“朕的……肱股……朕的江山……”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随即,整个人向后软倒,再次陷入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皇上!”

“传太医!快!”

暖阁内瞬间乱作一团。

...

“废物!”

铜药炉翻倒的声音在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岳乐盯着满地狼藉的药渣,胸口起伏了几下。

终是把那股暴怒压成了喉头一声沉重的喘息。

王院判伏在地上,官帽歪斜,声音发颤:

“王爷容禀……若在太医院,或可一试金针渡穴,暂封心脉周遭气血。”

“可这许昌行宫要什幺缺什幺,奴才……奴才实在……”

岳乐其实内心也很清楚。

毕竟这里是河南而不是北京。

想找个能动手术的大夫谈何容易,而且又不相信汉人。

“那就再去找。”

岳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弓弦。

“贴告示,悬重赏。蒙古大夫、苗疆药师、泰西郎中——凡自称通医道的,都带来。”

范·德伦是在酒馆二楼雅间被找到的。

这荷兰传教士来中原五载,官话说得仍旧黏糊糊的。

正经上帝福音没传出去几篇,开封府公子哥儿们斗鸡走马的派头倒学了个十成十。

那日他正倚着阑干,举着锡鎏金的酒杯,对一桌盐商子弟比划:

“在阿姆斯特丹——嗬,那可是泰西顶顶繁华的地界——我给市长夫人取过腹中死胎。”

“知道用的什么刀么?”

他手臂张到极致,比划出的长度足够给牛开膛:

“这么长的柳叶刀!银柄上镶着红宝石……”

话音未落,雅间的锦缎帘子被轻轻挑开。

进来的是个青袍校尉。

后头还跟着两个戈什哈,按着刀柄立在门边。

满桌子喧哗霎时静了。

校尉朝范·德伦行了个礼。

十分客气道:

“范先生,安亲王有请。车驾已在楼下候着了。”

范·德伦的酒杯僵在半空。

他混迹中国这些年,见过官府拿人——多是踹门锁链哗啦响,哪有这样客客气气“请”的?

况且开口就是“安亲王”。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自己最近倒卖的那几箱玻璃器,莫非漏税的事发了?

还是上个月在城隍庙后巷,给那个镖局掌柜的相好偷偷敷“圣水”的事……

“不...不.不知...你们大清....的王...王爷...召见我,是为....何事?”

他挤出笑,原本已经熟练的汉话突然因为紧张开始结结巴巴了。

校尉不答,只侧身让出通路。

帘子外头,木楼梯上站着整排的亲兵,纹丝不动。

满桌盐商子弟早缩成了鹌鹑。

范·德伦舔舔发干的嘴唇,放下了酒杯。

他终是站起身,掸了掸绸袍,跟着校尉往楼下去。

...

经过柜台时,掌柜的垂着眼拨算盘,珠子碰得噼啪响,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门外果然候着辆青帷马车,檐角挂的羊角灯在暮色里晕出黄光。

范·德伦被扶上车时——真是“扶”,戈什哈托他肘弯的力道。

客气得像在伺候老爷——他最后回头看了眼酒馆招牌。

“翠香楼”三个金字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得像场没做完的梦。

行宫偏殿

岳乐打量着眼前高鼻深目的西洋人。

范·德伦强作镇定,开口道:

“尊贵的王爷,在荷兰,外科是……”

“只问一句。”

岳乐截住他的话头,目光落在一旁太监捧着的朱漆托盘上。

二十锭官制金元宝在烛火下闪着沉甸甸的光。

“体内有异物紧贴心脉,你能取,还是不能取?”

范·德伦的视线粘在那片金光上,喉结滚动。

他还来不及张口。

“王爷。”

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鳌拜迈过门槛,甲叶摩擦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他先扫了一眼范·德伦,才转向岳乐,声音压得很低:

“此人身家尚未查清,皇上万金之躯,岂可托付于来历不明之手?”

岳乐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弹片在皇上体内已逾一月,伤口溃脓,日夜渗血。”

“太医院众医束手,言‘非人力可及’。”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鳌拜脸上。

“你我皆知,皇上……等不起了。”

“可若此人有失……”

“若有失,我岳乐一力承担。”

岳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若因你我畏首畏尾,坐视君父沉疴难起,这千古罪责,又该谁来担?”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鳌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锐利地再次刺向范·德伦。

那洋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良久,鳌拜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帘:

“王爷既已决意……奴才唯有祈盼上天佑我大清。”

岳乐继续望向范·德伦鼻。

紧盯着他。

烛火爆了个灯花,照出范·德伦鼻尖上的汗。

“范先生,”

岳乐的声音更沉了,一字一顿。

“最后问一次:皇上的手术,你能做还是不做?”

范·德伦喉结滚动。

他想说“不能”——想起自己以前治死过牲口,想起在医学院连解剖课都学得勉强。

他不过是个半吊子传教士。

可他看见了那箱金子。

二十锭官银,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他想起离家时未婚妻的眼泪,想起在澳门被商人奚落的场景。

“我……”

他声音发干,说不出话。窗外的风雪声越来越急。

鳌拜向前走了一步,甲片轻响,眼睛锐利地盯着他。

范·德伦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次他盯着最上面那锭银子的反光。

“我...能做。”

他终于说,声音很低。

“但是我需要时间准备。”

岳乐深深看了他一眼。

“尽快。”

范·德伦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需要……特别打造的刀具,要最亮的灯,要能让人昏睡不醒的药……”

“一概允你。”

岳乐道,随即补充,语气森然。

“但你须记得,榻上躺着的,是大清天子。此事,成,你有享不尽的富贵;败——”

他顿了顿。

“天下虽大,再无你立锥之地。”

范·德伦额角渗出冷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殿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着掠过檐角,仿佛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凶险。

...

手术前夜,范·德伦在厢房对着蜡烛发呆。

皮囊摊在桌上:

三把放血刀(其中一把缺了口)、一柄修马蹄的弯铲、针线包、半瓶杜松子酒。

唯一像样的,是那套从澳门葡萄牙商人手里换来的镀银器械。

镊子尖还沾着不知名动物的干涸组织。

他灌了口酒,哆哆嗦嗦翻开那本《人体解剖图志》。

拉丁文注释早已模糊,插图上心肝脾肺挤作一团。

和他记忆中那头难产母羊的脏器分布相去甚远。

“圣父保佑……”

他在胸前划十字.

他内心暗道。

“就当是……大号的羊。”

窗外传来梆子声。

二更了。

...

岳乐这边也不踏实。

“查清楚了?”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包衣奴才。

“回主子,开封府街面上问遍了。”

“这洋大夫平日靠卖‘圣水’糊口,前岁治死过一头驴,赔了人家三两银子……”

“医术呢?”

“有个贩丝的说,见他给野狗缝过肚皮。”

奴才把头埋得更低.

“针脚粗得像纳鞋底。”

岳乐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门外禀报:

“王爷,范医师说器械不趁手,要打制新的——需二百两银子。”

“给。”

岳乐从牙缝里挤字.

“再加二百两,让他签生死状。”

他走到窗前,望向正殿方向。

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像口巨大的棺材。

...

手术定在后日,冬月初四(12月25日),大雪。

前一夜,行宫内外戒备比往常森严许多。

范·德伦被安置在西暖阁旁的耳房内,门外守着两名戈什哈。

屋里炭盆烧得旺,那箱金锭就放在他床头的矮几上,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他坐立不安。

器械下午已清点过,白布袍叠好了,连麻醉用的鸦片酊都备在了瓷瓶里。

可越静下来,他眼前越是反复出现白天岳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还有鳌拜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的手。

他摸着那套冷冰冰的刀具——给马放血用的宽刃刀。

修马蹄的弯铲,几根粗细不一的针——这些东西明天要切开的是皇帝的胸膛。

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子时前后,窗外传来换岗的低语和靴子踩雪的咯吱声。

范·德伦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窥看。

雪还在下,院中巡守的亲兵举着火把,光影在雪幕里晃动。

他想起老太监白天看他时那狐疑的眼神。

想起通译译出那本笔记时,满屋子骤然降到冰点的死寂。

“我分不清人的心脏和羊的心室……”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不能等到天亮。

关键的是,纸最终是包不住火的,他这辈子压根没给人做过手术。

皇帝让他开刀,他掌握不好,肯定会出事。

他毫无把握,如果治死了皇帝,他会被凌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箱金锭上。

凌晨丑时,雪下得更密了。

范·德伦穿戴整齐,将几锭金子塞进贴身褡裢。

剩下的用布包了,沉甸甸揣在怀里。

他轻轻拉开门闩,寒风立刻灌进来。

两名戈什哈靠在对面的廊柱下,似乎睡着了,帽子压得很低。

他屏住呼吸,蹑足溜出房门,沿着廊檐的阴影往西侧走。

下午他借口熟悉环境,留意到那边有一段矮墙,墙外就是马厩。

雪掩盖了脚步声。

他心跳如擂鼓,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矮墙边,刚喘了口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谁?!”

是巡夜兵!

范·德伦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地往墙头爬。

靴子在结冰的砖石上打滑,他拼命蹬踏。

怀里那包金子却滑脱出来。

“噗”一声闷响掉进雪窝。

“站住!”

脚步声和拔刀声迅速逼近。

他再也顾不得金子,手脚并用翻过墙头,重重摔在外面的雪地里。

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

他爬起来,拼命朝远处的黑暗狂奔。

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火把的光亮,还有清晰的满语呼喝:

“跑了!这个洋大夫跑了!”

风雪呼啸着卷走了追捕的动静。

范·德伦深一脚浅一脚地逃进茫茫雪夜,怀里的几锭金子硌得生疼。

背后行宫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铺天盖地的白幕之中。

...

翌日清晨。

岳乐站在空无一人的耳房里,脸色铁青。

地上散落着那件白布袍,器械包敞开着,少了几把关键的刀。

床头矮几上,那箱“金锭”歪倒着,最上面几锭是真的。

下面却露出了暗沉粗糙的铅块表面——那是范·德伦匆忙中没能带走的“诚意”。

王院判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本湿漉漉的羊皮笔记。

是从外墙下的雪窝里捡回来的。

翻到的那页,潦草的荷兰文旁边,画着一个更潦草的、正在翻墙的小人。

通译的声音发干:

“上面写……‘上帝原谅我,我宁愿回去给羊接生’。”

“无论他逃到哪里,一定给我抓回来!”

岳乐厉声下令道。

...

暖阁里,皇帝福临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伤口处,脓血又一次渗透了绷带。

鳌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目光却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