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令宜看着她懂事怯懦的模样，愈发心疼，牵着她的手往院内走，边走边温柔叮嘱：“咱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不用事事谨小慎微。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开口，舅母都依你。往后你便是家里的大姐姐，弟弟妹妹们还要听你的呐。”
阳光落在小姑娘单薄的肩头，温柔和煦，驱散了常年笼罩在她身上的寒凉。
程少商微微抬眸，望着眼前温柔的舅母、温和的舅舅、乖巧黏人的弟弟妹妹，眼底第一次亮起鲜活明亮的光。
在她七岁这年，有人专程奔赴千里、小心翼翼接来她了。以后她也是被人放在心上、好好疼惜的孩子。
压抑七年的阴郁与惶恐彻底散去，心底的欢快与鲜活慢慢苏醒。她微微扬起小脸，眉眼舒展，露出了此生最轻松、最真切的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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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凤带着程少商赶回汝南萧府之后，并没有立刻提绿竹舍道观静养的事。
他这一路亲眼看着小姑娘的惊惧与无助，心里早已软得一塌糊涂。
程少商太过敏感、太缺安全感，自小在苛责与冷眼里面长大，半点风吹草动都容易让她胡思乱想。
若是刚把人从吃人的深宅里接出来，转头就说要送去道观独处，以这孩子的心思，定然会误以为自己是没人要、无处安置的累赘，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冷清去处。
萧凤舍不得让她再受半点猜忌委屈，索性打定主意，先让她在萧府踏踏实实住上几日。
等孩子彻底放下戒备、真心相信自己被疼爱、被接纳，心里稳稳当当了，再慢慢商议后续去处。
其实萧家算不上大富大贵的门第。
早年萧家满门遭难、家道倾覆，虽有陈家常年照拂帮扶，稳住根基、安稳度日，也只是汝南当地数一数二的敦厚乡绅之家。但家底厚实却绝不奢靡，日子过得踏实节俭，全家上下皆是勤俭持家，从无铺张浪费的习气。
此番为了接程少商脱离苦海，陈家大手笔拿出不少金银细软，萧凤与陈令宜也掏空了大半积蓄。
两家倾力付出，只为给这苦命孩子换一线安稳生机。也正因如此，萧家往后整整一两年的日用开销，都要过得紧巴巴，处处省俭度日。
可这些难处，萧凤与陈令宜半句都不会在孩子面前提起。
尤其是陈令宜，心底善良，自打程少商进门那日起，便把所有偏爱都给了这个远道而来、满身伤痕的小外甥女。
她从不无度溺爱纵容，却事事真心相待、处处细心周全。
不画大饼、不做空承诺，只用实打实的温柔与耐心，一点点填满程少商空缺了七年的温情。
程少商初来的几日，依旧拘谨怯懦。
身上还穿着从程家老宅带来的旧衣，布料粗糙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层层拼接的补丁格外刺眼，松松垮垮套在她单薄瘦小的身子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孱弱。
往日在老宅，旁人看她这身穿戴，只会冷眼嘲讽、暗自鄙夷，没人会心疼她终年无新衣、无好饰。
可陈令宜半点嫌弃都没有。
她看着孩子局促攥着衣角、低头不敢看人模样，心底酸涩难忍，当日便拿着家中积蓄，亲自上街挑拣布匹首饰。
别人过日子尚且精打细算、能省则省，可在程少商身上，陈令宜半点不抠搜，专挑最软最透气的上等细布，选最衬孩童气色的浅粉、月白、嫩青三色，找最好的裁衣匠人，一口气给她赶制了好几套合身新衣。
不仅如此，她还咬牙给程少商配齐了一整套精致的孩童首饰。
银质的小发簪、小巧圆润的耳坠、素净好看的项圈，样式简单雅致，不张扬不浮夸，却是寻常乡绅小女娘难得拥有的体面物件。
几日之后，新衣新饰全数备好。
陈令宜亲自替程少商梳洗束发、更换衣衫。
褪去破旧旧衣，换上合身柔软的崭新衣裙，料子轻软贴身，色彩清浅明媚，恰到好处衬得小姑娘原本苍白的眉眼愈发清秀干净。
陈令宜手持木梳，细细替她梳理一头细软黑发，挽起小巧双丫髻，插上素银小簪，干净又灵动。
不过瞬息，往日那个灰扑扑、怯生生、满身压抑苦楚的小丫头，瞬间变了模样。
眉眼舒展、身姿清秀，像是破土而出的青竹，干净剔透，灵气逼人，活生生一副小家小仙童的模样。
“我们少商，生得本来就好看。”
陈令宜立在一旁，眉眼温柔含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怜惜，语气真挚又熨帖：“你瞧瞧，好好收拾一番，多体面多乖巧。往后就在舅母跟前，干干净净、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程少商低头看着身上崭新的衣裙，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柔软的布料，心头又暖又涩，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长到七岁，从未穿过不带补丁的衣服，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首饰。在她原本的认知里，新衣、饰物、温柔夸赞，都是旁人的东西，与她半点无关。
可如今，这些她不敢奢望的东西，有人心甘情愿、倾尽所有送到她面前。
不等她暗自动容，旁边三个小孩子已经叽叽喳喳围了上来。
六岁的萧湛穿着一身青色布袍，眉眼聪慧端正，小小年纪格外稳重，围着她认真打量片刻，由衷开口：“姐姐今日真好看，比镇上所有小女娘都好看。”
三岁的萧媖穿着一身粉嫩小裙，软软糯糯一小团，迈着小短腿绕着程少商转圈，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不停夸赞：“姐姐漂亮！媖媖最喜欢姐姐啦！”
刚满一岁的萧涣被乳母抱着，小小的身子不停往前扑，胖乎乎的小手一张一合，咿咿呀呀喊个不停，非要凑到程少商跟前亲近。
三个孩子没有半分嫉妒，没有半点排挤，发自内心的欢喜、真诚纯粹的夸赞，完完全全把她当成最亲最爱的亲姐姐。
这般毫无保留的接纳与偏爱，是程少商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她站在人群中间，被温柔包裹、被善意环绕，脸颊微微泛红，忍不住浅浅低下头，嘴角却控制不住的微微扬起，心底甜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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