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陈令宜更是用一言一行,治愈了程少商常年缺爱的内心。
她从不会因为孩子懵懂无知、不懂规矩便面露不耐,更不会像程家人那般,动辄呵斥贬低、冷言嘲讽。
程少商自小无人教导,不懂坐姿站姿、不懂起居礼仪、不懂读书识字,寻常孩童早早学会的东西,她一概不知。
换做旁人,多半会嫌弃她粗鄙无知、根基浅薄,可陈令宜从来不会。
她总是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手把手教。
教她如何端正坐姿、如何好好吃饭、如何整理衣衫、如何待人有礼。教一遍不会便教两遍,两遍不会便日日提点。
每当程少商咬着牙、小心翼翼学会一点新东西,抬头看向舅母时,总能撞见陈令宜满眼的赞许与肯定。
那眼神温柔又明亮,清清楚楚告诉她:你很好、你很聪明、你超级优秀的。
这般直白又真诚的认可,彻底戳中了程少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从前活得小心翼翼、自我厌弃,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惹人厌烦的累赘,不配被人喜欢、不配拥有安稳日子。
可在舅母这里,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自己也可以被夸赞、被肯定、被珍视。
无数个温柔细碎的瞬间堆叠起来,让程少商越来越贪恋眼下的安稳日子。
夜里躺在床上,看着干净柔软的被褥,听着院里安稳安静的动静,小小的心里总会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她想一辈子留在这里。
永远留在舅舅舅母身边,留在温柔和善的弟弟妹妹身边,再也不回那个冷冰冰、人人苛待她的程家老宅。
若是舅母是自己的娘亲,该有多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立刻慌乱压了下去,心底满是愧疚与纠结。
她年纪虽小,却也听得旁人闲谈。
所有人都说,她的爹娘不是寻常人,父亲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母亲随夫从军、并肩而立,是守护家国的大英雄。
旁人提起萧元漪与程始,皆是敬佩赞许。
程少商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从未感受过生母的温情,心里对萧元漪,一直藏着满满的、美好的期待。
她默默想着,母亲不是不爱她,只是身不由己。
母亲是大英雄,忙着守护家国百姓,所以才没时间守着她、陪着她。
她不该贪心,不该暗自埋怨母亲,更不该生出 “宁愿换个娘亲” 的荒唐念头。
可孩子是渴望母爱的。
道理她都懂,可心底的空缺与委屈骗不了人。
陈令宜是第一个给她母性温柔、给她满满安全感的长辈,是第一个真心实意疼她、护她、耐心待她的女性长辈。这份突如其来、毫无保留的温柔,让她深深贪恋,无法自拔。
一边是素未谋面、满心期待的亲生母亲,一边是朝夕相伴、温柔治愈的舅母,小小的程少商,心里反反复复纠结拉扯,酸涩又茫然。
她就这般在萧府安安稳稳住了四日。
这四日里,萧凤将孩子所有的细微变化、所有的柔软怯懦、所有的小心翼翼尽数看在眼里,心里愈发心疼酸涩。
他看清了程家老宅的凉薄。
原先他只以为,程老夫人偏心刻薄、疏于教养,顶多是让孩子无人管束、规矩欠缺。
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狠心到这般地步,连孩子最基本的衣食温饱都要层层克扣、百般苛待,硬生生把一个好好的孩子磋磨成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
萧凤心底又怒又疼,越想越无法释怀。
他思虑再三,终究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回一趟汝南陈家,和陈慎之夫妇、和小妹陈清扬当面细说所有实情。
临行之前,他再三叮嘱陈令宜:“你好好照看少商,莫要让她胡思乱想。我去一趟岳家,很快便回。”
陈令宜温柔点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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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凤安顿好家事,独自一人快马赶往汝南。听说岳父在近郊的绿竹舍,又往山上行去。
此时的陈清扬,经过多日静养渡劫,命格彻底稳固,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安稳。
原本常年孱弱虚浮的身子,如今终于有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气色。一身素雅青白道裙衬得她眉目清亮、温婉静好,身姿依旧纤细,却不再是往日那般风一吹就倒的孱弱模样。
她静静居于竹舍之中,日日诵经静养、习字安神,性子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淡然少言的模样,看着恬淡安然,毫无半分异样。
陈慎之夫妇也时常上山探望,看着失而复得、日渐康健的小女儿,心底满是宽慰欢喜。
萧凤抵达绿竹舍时,陈家父母正陪着陈清扬在竹舍院中闲坐乘凉。
清风穿竹、光影婆娑,满院清雅安宁,岁月静好。
萧凤快步上前,对着岳丈岳母恭敬行礼,随后目光落在温婉静坐的陈清扬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与感慨。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自己在京都程家所见所闻、程老夫人的刻薄贪利、葛氏的暗中磋磨、程少商七年孤苦无依的处境,一字不落细细道来。
从衣食克扣、份例被吞,到下人轻视、长辈冷漠,再到孩子常年惶恐、无人撑腰、暗自隐忍的种种苦楚,桩桩件件,听得陈慎之夫妇连连蹙眉、满心唏嘘。
“我原先只知老宅偏心,却不知孩子过得这般难。”
萧凤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怜惜:“少商这孩子,小小年纪扛了太多苦楚。如今到了咱们家,短短几日便被些许温柔收买,好像随时要为我而死都甘愿一般。您是没看见啊,孩子每次看我那眼神都让我的心揪着疼。可见从前是真的半点疼爱都没有得到过的。”
说完实情,他才说起此行的真正来意。
“原先咱们商议,是想让少商来绿竹舍陪着清扬静养。可我如今看来,倒是要缓缓了。”
萧凤看向一旁静坐无言、眉眼安然的陈清扬,语气诚恳认真:“少商刚刚脱离苦海,好不容易得了安稳温情,心里正是最贪恋家常、最缺亲人陪伴的时候。”
“若是此刻骤然将她送入道观清修独处,她本就敏感多虑,必定会心生惶恐,再度生出自己被抛弃、被嫌弃的念头,前几日所有的安稳治愈,怕是尽数付诸东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