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时辰前,戏园侧门外僻静的巷口。
秋菊站在自家马车旁,只觉得手脚冰凉。
只是出门看个戏的功夫,自家姑娘怎么又出了幺蛾子?
潘月泠吩咐那马车夫的时候并没有特意避着她,因此她清晰地得知了潘月泠的计划。
自家姑娘,竟然想叫车夫在孟琦和岳明珍从戏园门口离开时绑走,然后……卖到那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秋菊急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正要上前不管不顾地制止,便听那车夫先一步开了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与惶恐。
“姑娘!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车夫张进是个快四十岁的汉子,面相憨厚,此刻却吓得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轻重,更知晓此事事关重大。其实,以前潘月泠也不是没干过类似欺压、算计别人的事情,但那时针对的多是些无甚背景的小门小户,且多是暗中进行,事后也多以对方忍气吞声或潘家势大压下去而告终。次数多了,平日里便很少有人敢主动招惹这位潘家大小姐了。
可这次不一样。
孟琦和岳明珍,这两个女子,在张进看来,透着一股子不寻常。
这份不寻常,张进一个粗人说不清,但他凭着自己多年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看人下菜碟练就的眼力劲儿,也能感觉得到几分不对来。
若搁在以往,像孟琦、岳明珍这般“冒犯”过自家姑娘的人,甚至不用潘月泠自己亲自动手想什么阴损法子,那位将姑娘宠上天的柳夫人,便早就有一百种手段出手替女儿“出气”了,保管叫对方灰头土脸,在这府城里难以立足。
可如今呢?那两人不仅还好端端地开着她们的铺子,生意甚至越来越红火,一副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蒸蒸日上的模样。
自家姑娘的脾气,张进是知道的,睚眦必报,受了气绝不可能默默忍着,所以她定然尝试过向老爷和夫人寻求帮助,搬弄是非,想借父母之手整治对方。
可结果呢?那两人依旧安然无恙。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那孟琦和岳明珍,绝不是潘家能轻易拿捏、随意揉搓的“软柿子”!
连自家老爷和夫人都似乎有所顾忌、没能搞定的人,他张进要是听了小姐一时冲动的糊涂话,真去沾手这档子事,那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傻子!
因此,张进面上依旧维持着对主家小姐应有的卑微与恭顺,但态度却毫无转圜余地,他弯着腰,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却又无比明确地一口回绝了潘月泠的要求:
“姑娘,您三思啊!出门前,老爷和夫人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将您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地带回府去……这等、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若是做了,且不说成与不成,一旦有丝毫风声走漏,老爷和夫人那里,小人如何交代?潘家的名声,姑娘您的清誉,可就全毁了呀!”
他没敢直接提潘大人和柳夫人私下吩咐他“好好看着泠儿,不该去的地方一步也不要去”的原话。只因他深知自家姑娘那骄纵跋扈、受不得半点忤逆的脾气。若是他直白地说出老爷夫人让他“看着”她、防着她的话,潘月泠一定会觉得颜面扫地、权威受到挑衅,从而恼羞成怒,将一腔邪火全都发泄到他这个“不识相”的下人身上,那后果更不堪设想。
所以,他只需要巧妙地抬出老爷和夫人,点明事情的严重性和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自家姑娘但凡还有点理智,就该明白其中利害,知难而退。
他想的不错,潘月泠确实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然而,这非但没能让她冷静,反而瞬间点燃了她心中积压已久的、无处发泄的怨愤与屈辱!
连一个卑贱的车夫,都能拿她的父母来堵她的嘴她了?!
她这个潘家小姐,当得可真够窝囊的!在家中要被父母训斥约束,在外头连个下人都敢不听她的话了!
一股混杂着暴怒、羞耻和疯狂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但出乎意料地,潘月泠这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歇斯底里地发作。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张进,盯着他低垂的脑袋和惶恐却坚持的姿态,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诡异平静的笑容。
她自觉自己比之前“成熟”、“理智”了许多。至少,她知道光靠发脾气和命令,已经压不住眼前这个看似忠厚、实则狡猾的奴才了。
“好,很好。”潘月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瘆人的寒意,“张进,我知道,我如今是指使不动你了。你眼里如今只有我爹娘,我这个小姐……已经不配指使你了,是不是?”
张进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小人不敢,小人都是为了姑娘好,为了潘家……”
“为了我好?”潘月泠嗤笑一声,打断了他,她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可你若是不听我的……执意要违逆我,坏我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加深,甚至带上了一丝恶意的、戏谑的弧度,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张进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然后缓缓上移,落在他惊恐抬起的脸上。
“那我就回去告诉爹娘,说你……觊觎于我,趁着驾车护送的便利,悄悄偷走了我的手帕,还有……贴身的衣物。”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猛地炸响在张进和一旁竖着耳朵听的秋菊头顶。
而潘月泠,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心中也涌起一股强烈到几乎让她作呕的耻辱感!
她竟然沦落到了如此地步!
要用自己的清白名声,来构陷、逼迫一个她平日里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低贱的车夫!
这简直是她潘月泠此生最大的羞辱!
这屈辱感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几乎想要尖叫。但奇异的是,这股极致的屈辱,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的狠毒。
她心中越是羞愤欲狂,面上那恶意的笑容就越是灿烂,语气也越发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略带天真的疑惑:
“你猜猜看,到了那个时候……你再说你是‘为了我好’、‘为了潘家’,我爹娘……是信你呢,还是信我?你说的话,还好用吗?”
“姑娘!姑娘莫要如此!万万不可啊!”张进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辩解,“小人、小人根本近不了姑娘的身,平日连内院都进不去,如何、如何能偷到姑娘的……姑娘的贴身之物?这、这根本是无稽之谈,老爷夫人明察秋毫,定不会相信的!”
“怎么不能?”潘月泠好整以暇地抚了抚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调微微上扬,似乎心情颇好,“若是你……勾结了我身边之人,里应外合呢?”
说着,她适时缓缓转眸,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涔涔的秋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