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被她这一眼看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噗通”一声,她再也支撑不住发软的双腿,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凉粗糙的青石板地面上,膝盖磕得生疼,却比不上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
姑娘这是……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不,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命。如果老爷和夫人真的听信了姑娘这番“言之凿凿”的指控,以潘家的门风和柳夫人对女儿近乎盲目的维护,她秋菊一家,还有张进一家,都绝不会有好下场!
轻则发卖到最苦最脏的地方,重则……可能无声无息地就“病故”或“意外”了。
至于老爷和夫人会在姑娘和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下人之间,选择相信谁?秋菊连一丝一毫的侥幸都不敢有。
答案毋庸置疑。老爷和夫人必然会、也只会相信姑娘!
即便是事后发现此事有诸多疑点,察觉潘月泠话中的破绽,可单单凭着潘月泠这“不惜自污清白也要拉他们下水”的疯狂举动,就足以证明她在老爷夫人心中“受了天大的委屈”,而他们这些“胆大包天”、“背主忘义”的下人,就绝无可能有个好下场!
想通了这一切,秋菊跪在冰冷的地上,只觉得通体生寒,最后一丝反抗和劝说的念头,也在这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灰飞烟灭。
她极其艰难地垂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奴婢……都听姑娘的。”
在她之后,那张进脸色灰败,眼神中的光采彻底熄灭,最终也“噗通”一声跪下,嘶声道:“小人……小人遵命。”
这场博弈,他们两个下人一开始便没有赢的可能。
既然横竖都是死路一条,进退维谷,答应姑娘,至少眼下能暂时苟全,或许……或许在事败之后,老爷和夫人清算时,看在他们“被迫从命”的份上,能网开一面,不牵连他们的家人。
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潘月泠满意了。
她居高临下地静静盯着两人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一种掌控他人生死、随意揉捏他人命运的快意。
欣赏够了他们的恐惧和臣服,她才像是施舍一般,慢悠悠地开了口:“起来吧。早这么听话,何必让我说这些不中听的话。”
她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刚才那番恶毒的威胁只是随口一提,“既然听话了,那就好好替我办事。现在,我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
听了潘月泠的计划,秋菊几乎呆若木鸡,脑中充满了巨大的荒谬之感——在如此热闹的戏园子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绑走孟琦和岳明珍……
真亏她想得出来!
这简直是个疯子!是完全没有脑子的、又蠢又毒的疯子!
她难道不知道这事但凡有一个环节出错,会引来多大的麻烦吗?她以为这府城是她潘家的后院,可以任由她为所欲为吗?
自己面前的这位小姐,真是实打实的一个草包!
在意识到这样的事实后,秋菊心中涌起了浓浓的悲哀——正是这样的一个草包、疯子,却掌握着他们这些人的生杀予夺大权,轻易就能将他们,甚至他们的家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她又能如何呢?
反抗是死,不反抗,照着做,或许也是死。
但事已至此,她已经被彻底卷了进来,再无退路。
既然无法避免,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或许……或许她还能在绝境中,为自己寻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至少,不能完全照着潘月泠那漏洞百出、疯狂至极的计划来。
因此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跪直了身体,抬起苍白的面孔,看向潘月泠,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为主子分忧”的恭敬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姑娘……奴婢觉得,姑娘的计策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细节上或许可以更周全些,以免留下把柄。”
潘月泠正为自己的“妙计”暗自得意,闻言挑了挑眉,倒也没立刻斥责,只哼了一声:“哦?你说说看。”
秋菊心跳如鼓,但语气依旧竭力维持平稳:“姑娘,您想,那孟琦和岳明珍出门,若是雇车,多半是雇路边那种随处可见的普通马车。我们若是用咱们府上这辆马车……”
她顿了顿,见潘月泠露出思索神色,继续道:“我们府中的马车又如何是那些寻常马车可比的?她们自然会察觉出几份不对来,不如……我们另外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然后,让张进和那雇来的马车夫,悄悄换个位置,互换一下衣裳。”
“姑娘和我,坐上咱们自家这辆马车,就叫那雇来的车夫,把我们送回府中去。如此一来,即便事后有人查问今日潘府的马车去向,咱们的行踪都能对上。”
“至于张进,”秋菊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进,低声道,“便叫他换了衣裳,驾着那雇来的、不起眼的马车,去戏园门口,将那二人骗上车。然后……拉到姑娘指定的那地方去。如此,即便有人看见马车,也只会以为是寻常雇来的车,不会立刻联想到咱们潘府头上。”
潘月泠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秋菊这个法子,确实听起来更稳妥、更隐蔽些!
那孟琦和岳明珍可不就是“破落户”出身,一向是雇路边的马车出来走动的么?用雇来的车,确实更不惹眼!
“是极!是极!”
潘月泠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计划即将得逞的兴奋红晕,她赞许地看向秋菊,甚至难得地夸了一句:“没想到你这丫头,关键时刻倒还有点急智。此事若是成了,我记你一个大功!回头重重赏你!”
秋菊连忙垂下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模样,然而她心中却是一片苦涩——大功?此事之后,自己有没有命在都还是两说呢!
但想着潘月泠那恶毒至极的、要将两个年轻姑娘卖入火坑的计划,秋菊那早已被恐惧和麻木占据的心里,还是不免动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恻隐之心。
那孟琦和岳明珍,听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靠自己本事经营铺子,正是大好的年华……若是真如潘月泠最初的计划那般,被送到那种暗无天日、肮脏不堪的地方,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计划暂时成功了,日后事发,姑娘为了自保,一定会将所有的罪责都都推在她和张进这两个“背主妄为”、“见财起意”或“见色起意”的下人身上。
到那时,潘月泠能不能从位知府张大人那里全身而退还不好说,但她秋菊和张进,定然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死无葬身之地的!
等等……张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