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起,一阵沉闷的窒息感猛然攫住了她。
说不心疼是假的,这些铺子,从最初那个小小的、只有她和母亲忙活的烤肠摊子,一点一滴,耗尽心血,历经无数艰难,才慢慢换来如今在府城各处飘扬着的“孟”字旗。
其中的艰难苦楚,只有自己最清楚。
可……岳明珍、孟琛和齐元修三人都与自己不同。
如今他们几人合伙设计陈轻鸿与潘月泠,虽为自保反击,可终究是“算计”,且被陛下抓了个正着,她孟琦或许还能凭着进献番茄、改良农事的功劳,勉强挣得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可他们三人呢?
岳明珍这几年经营萃香饮庐,虽攒下些银钱,可最多不过数千两,在坐拥天下的皇帝眼中,恐怕不值一提。
齐元修和哥哥孟琛,更是两个刚刚取得秀才功名的学子,除了一身尚未经过真正考验的才学,别无长物。
而两个新科秀才的“才学”,在见惯了天下英才的皇帝眼中,又能有多重的分量?
别说抵消“算计”之过,别反过来因此被迁怒,甚至被剥夺功名前途,就已属万幸!
尤其自家哥哥和珍珍姐姐又做出了那样迅速定亲的举动……
所以……既然他们出不起赎罪的筹码,那么,便不如由自己来帮他们付!
用她这些年辛苦挣下的全部身家,来换他们三人的平安,换一个“功过相抵”的可能!
想着想着,孟琦反而诡异的平静了下来。
大不了便从头来过!
再想到来此之前,张大人托张占奎来告知他们的“如实相告”四字,孟琦不再犹豫,目中闪过一丝决绝。
孟琦明白:在上位者表达出不悦或质疑之前,下位者最好能主动坦白过错,并献上对方可能需要或看重的东西,以示悔过与忠诚。
若等到对方亲自开口问罪,那情势恐怕就更加被动了。
于是,就在皇帝暗自摇头,觉得不能再吓唬这孩子,该谈正事的时候——
只见端坐在椅子上的孟琦,忽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向前两步,然后“噗通”一声,双膝着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光洁的木地板上。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地望向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民女孟琦,自知有罪。愿献上番茄详尽培育之法,并捐出名下于府城所有店铺、田产、及经营所得,分文不取,悉数上交朝廷,充作国用。”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最后那句恳求说出来:
“只求陛下……能念在民女年幼无知、亦曾偶有微功的份上,宽恕民女及家人朋友此番冒失之举,给予一个将功折罪、改过自新的机会!”
孟琦低着头,视线所及只有眼前一块块拼合严密的石砖地面,以及皇帝那玄色锦袍下摆上繁复的暗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来自上方的、如有实质的目光,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洞察一切的穿透力,让她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她一声不吭,屏着呼吸,任由那目光梭巡,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
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缓缓滑下,带来一丝冰凉的痒意,她却不敢抬手去擦。
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地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砖缝,心中默默等待着。
等待着这位执掌生杀予夺的至高存在,给予她的最终宣判——是雷霆震怒,是轻蔑嘲讽,还是……一丝宽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流淌,每一息都被无限拉长。
孟琦几乎无法判断,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直到孟琦跪着的双膝开始感到酸麻刺痛,直到她几乎以为这份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时——
一声低低的、带着了然与几分难以言喻意味的轻笑,打破了死寂。
皇帝轻笑出声:“倒是个……重情重义,也舍得下本钱的。”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地吩咐道:“起来吧,地上凉。”
孟琦心中猛地一松,那股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她依言想要站起,可跪得久了,双腿又因紧张而僵硬,刚一用力,便觉膝盖一软,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前趔趄了一下,险些没能站稳。
皇帝见状,又是一乐,那笑容里少了些之前的莫测,倒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他朝侍立在角落阴影里、仿佛不存在一般的侍从抬了抬下巴。那侍从立刻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孟琦的胳膊,将她搀扶回方才的椅子上坐下。
待孟琦坐定,皇帝才复又开口,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寻常长辈询问晚辈家常般,笑眯眯地问道:“朕有些好奇……你一个姑娘家,能将生意做到如今这般规模,在府城也算独一份了。”
“这其中耗费的心血,想必非同一般。你……竟真的舍得?说捐就全捐了?”
孟琦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她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看似含笑、实则深邃难测的眼睛,知道此刻任何虚言搪塞都属不智。
她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真实的肉疼与无奈,索性直言不讳:“回陛下,民女……自然是千般不舍,万般心痛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气渐渐变得坚定:“可是,再不舍,再心痛,那也是民女自己有错在先。行事不周,思虑欠妥,险些酿成大祸,牵连亲友。错了便是错了,该认的罚,该担的责,民女不敢推诿。”
她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希望皇帝能宽宥孟琛、齐元修和岳明珍几人。
听见孟琦这话,皇帝只是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随即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抬手示意了一下。
那侍从意会,给孟琦斟满了一杯冰奶茶,见孟琦接了,皇帝这才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段话:“你这小丫头,脑子里的鬼点子倒是真不少。朕尝了你这‘萃香饮庐’的什么……茉莉冰乳茶?嗯,口感新奇,清甜不腻,在这暑天里喝着,倒是十分爽利舒服。”
孟琦闻弦音而知雅意,心下稍定,忙顺着皇帝的话头,再次表态:“陛下若是喜欢,是民女莫大的荣幸。民女愿将‘萃香饮庐’乃至名下所有铺子里的招牌饮子、点心的独家配方,悉数整理成册,敬献陛下。方才所言捐出铺子以充国用,也绝非虚言,民女……”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皇帝抬手轻轻打断。
皇帝挑了挑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有些为难,又似乎带着点调侃:“可朕尝着这东西着实不错,不光朕自己喝着舒坦,也想让京城的百姓们,夏日里也能尝到这般清爽的滋味,解解暑气。”
“你这铺子……都在恒安府,朕总不能为了口喝的,天天派人快马加鞭来取吧?”
孟琦这会儿真有些疑惑了,她眨了眨眼,有些搞不明白皇帝这话里的深意——自己方才不是已经表明,愿意将方子和铺子都拱手献上了吗?
这铺子连同方子都成了“国用”,自然全凭陛下的心意做主,陛下想在哪开,想给谁喝,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怎地又如此说?听起来倒像是……舍不得她这铺子关门,或者……另有安排?
难不成……?
孟琦心中惊疑不定,有些不敢想。
不会吧?自己的运道真就那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