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原警察厅大楼档案室,深夜。
周瑾瑜蜷缩在档案架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被强行压住。手电光柱在不远处的办公桌区域晃动,伴随着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和那个男同志不耐烦的嘟囔。
“老刘也真是……放哪儿了……哦,在这儿!”那人似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纸张被拿起的声音。
周瑾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现在,他只需要等待对方离开。
脚步声再次响起,手电光柱开始移动,朝着门口方向。那人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兴趣在深夜的档案室里多逗留。
“吱呀——”门被拉开的声音。
“砰。”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脚步声在门外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档案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周瑾瑜没有立刻动。他又在原地静静等待了足足三分钟,直到确认外面没有任何返回的迹象,走廊也恢复了寂静,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从阴影中爬出。没有立刻去开手电,而是先侧耳倾听,再次确认安全。
然后,他才拧亮蒙着黑布的微型手电,光束首先照向“特甲-7”保险柜的方向。检修口的盖板还放在旁边地上,四颗螺丝也在。柜子看起来没有其他变化。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重新咬住手电,照亮检修口。现在最担心的是,刚才仓促抽出工具,是否导致已经拨动的五个拨片回弹,或者触发了什么未知的机关。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将带钩的细钢钎伸入洞口,凭借记忆和触感,去探查那组拨片的状态。
指尖传来反馈——第一个拨片似乎还在被薄片顶住的位置?不对,薄片刚才也被他一起抽出来了……他仔细感受,发现第一个拨片确实停留在被拨动后的位置,没有完全回弹,但似乎也没有被卡死。可能是拨动后,内部的棘齿或弹簧暂时将其固定在了那个位置。
他依次探查第二、第三、第四个拨片……情况类似,都停留在被拨动后的不同位置。第五个拨片似乎有些松动,但大体还在。
看来,刚才虽然仓促,但运气不错,没有导致灾难性的回弹。这“索利得”保险柜的机械结构确实精密,拨片在部分拨动后,有一定的阶段性保持功能。
周瑾瑜心中稍定。现在,需要完成最后一步——勾动第六个,也就是最后一个拨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掉后背的冰凉和手臂的酸麻。钢钎的钩子再次深入,在复杂的机械结构中寻找最后一个目标。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顺利了许多。钩子很快找到了第六个拨片的一个微小凸起。他稳住手腕,以极其稳定的力度和速度,向后轻轻一拉——
“咔哒。”
一声比之前几次都要更清晰、更干脆的响声,从保险柜内部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轻微的、连锁反应般的齿轮和连杆运动声!
成了!
周瑾瑜立刻尝试去拉保险柜正面的把手。刚才还纹丝不动的厚重柜门,此刻随着他把手的转动,发出“嘎——”的一声轻响,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陈年纸张、防潮剂和淡淡铁锈的混合气味,从柜门缝隙中飘散出来。
周瑾瑜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他没有立刻完全打开柜门,而是先用手电光束,从缝隙向内照去。
柜内是分层的隔板,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深蓝色的硬壳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日文标签。他快速扫视,根据“信使”的描述,名单应该藏在柜子内侧壁的一个夹层里,而不是在这些明面的档案盒中。
他轻轻将柜门完全打开。柜子内部很深,他需要探身进去寻找那个夹层。
他先用手电仔细检查柜门内侧和柜体内壁。柜体内壁是光滑的金属板,看起来严丝合缝。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沿着内壁边缘轻轻敲击、按压,寻找可能存在的空腔或活动板。
在靠近柜子底部、右侧内壁大约三分之一高度的位置,他敲击的声音似乎有细微的不同——略显空洞。他加大力度按压那块区域,感觉到金属板有极其轻微的弹性。
就是这里!
他仔细观察那块区域,发现边缘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沿着一个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方形轮廓。这应该就是伪装成柜壁的夹层门。
没有明显的锁孔或把手。他尝试用指甲抠住缝隙边缘,用力向外扳,但纹丝不动。看来需要特定的开启方式,或者有暗扣。
周瑾瑜想起“信使”提到过“可能需要专用工具开启”。他再次拿起那把薄片钥匙胚子。这把薄片前端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带角度的缺口。他尝试将薄片插入那条细缝中,试探性地左右拨动、撬动。
薄片在缝隙中移动,遇到了一点阻力。他调整角度,用薄片前端的缺口去勾挂可能存在的内部卡榫。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仿佛某个小机关被触动了。紧接着,那块“柜壁”突然向内微微一陷,然后弹开了一条小缝!
周瑾瑜立刻用手指扣住缝隙,轻轻一拉。一块伪装得极好的金属薄板被拉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隐藏的、深度约十厘米的夹层空间。
夹层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用深褐色防水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大约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
周瑾瑜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油纸包取了出来。入手有些分量,纸张质感坚硬。
他退后一步,将油纸包放在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空桌上。手电光聚焦在上面。
油纸包用细麻绳十字捆扎,打着一个复杂的结。他先仔细检查了绳结和油纸表面,确认没有连接什么发丝、粉末之类的防盗机关后,才用随身小刀,小心地割断麻绳。
一层层剥开坚韧的油纸。里面又是一层柔软的防潮棉纸。揭开棉纸,终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几页钉在一起的、已经有些泛黄的硬质纸张。纸张质量很好,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极细小的字迹,是日文,夹杂着一些代号和数字。
周瑾瑜拿起最上面一页,凑近手电光。
标题是用日文毛笔字工整书写的:“‘深眠者’计划潜伏人员名录 ”。
他的目光迅速向下扫去。一行行代号、化名、简要特征 、潜伏地域、启用条件 ……映入眼帘。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这些代号,有些他隐约听说过,是当年日伪情报机构苦心经营的王牌;有些则完全陌生,但看其潜伏地域和启用条件,显然都是精心布置的长期暗桩。人数比他预想的还要多,足足有二十七个!
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其中一个代号上——“夜枭”。特征描述:精通无线电及机械,潜伏沪上,启用条件……后面是一串复杂的密码式说明。
“夜枭”……周瑾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了在上海时,一次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听“老章”用极其隐晦的语气提到过,我们内部可能有一个隐藏极深的“钉子”,代号似乎就是“夜枭”,但一直无法确认,更无法定位。难道……名单上的这个“夜枭”,就是那个“钉子”?如果这份名单落入敌手,或者被这些“休眠者”背后的势力重新激活,后果不堪设想!
他又看到了几个代号,对应的潜伏地域包括北平、天津、南京、武汉……甚至还有两个在延安周边区域!这简直是一把把插在关键部位的毒刃!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取代。必须立刻、彻底销毁它!一秒钟都不能多留!
他迅速将几页名单全部浏览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深色玻璃瓶。瓶子里是一种特制的混合药水,主要成分是强酸和某些显影剂的混合物,既能快速腐蚀纸张和墨迹,又能在特定条件下让某些密写显影 。这是组织配发的最高等级销毁药剂之一,代号“忘川”。
他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屏住呼吸,将药水小心翼翼地、均匀地倾倒在摊开的名单纸张上。
淡黄色的药水接触到泛黄的纸面,立刻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并冒起极其细微的白烟。纸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碳化、起皱,上面的字迹迅速模糊、消融。
周瑾瑜紧盯着纸张的变化,确保每一寸都被药水覆盖。他不能使用明火,因为可能触发大楼里可能存在的烟雾报警装置 ,而且火光和烟雾也容易暴露。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销毁过程,看着最后几行代号在药水作用下化为乌有时——
“嗒、嗒、嗒……”
清晰的、皮鞋踩在走廊水泥地面上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传来!而且,这次似乎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