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会开到十一点十分。
季忘川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他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给顾西发了一句：“怎么样？“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西装裤兜，在工位前坐下来，开了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
十一点半，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回复。
十一点四十五分，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同事们陆续从各自的位置上站起来，有人喊他一起去食堂吃饭，他摆了摆手说还不饿，你们先去吧。办公室里渐渐空了，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一点凉，吹在他后脖子上。他靠在椅背里，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黑着。
他盯着那个漆黑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窗户。
窗外的天是淡青色的，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寡淡的光。他的办公室楼层高，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城市边缘连绵的山影，淡淡的灰蓝色，像纸上晕开的水墨。他以前刚搬来这个律所的时候觉得这风景很好，开阔，疏朗，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就觉得什么案子都能接。但此刻他看着那些山，只觉得它们离他很远，远到和他没关系。
脑子里转的是昨晚的事。
他昨晚知道顾西心情不好的。她站在医院急诊大楼门口等他的时候，他隔着车窗就看见她的脸色了，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站在那棵半枯的银杏树底下，整个人像一张被揉过的纸。他当时心里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在医院的时候，等她把事情讲了一遍，他第一反应是“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那句话就那么自然地从嘴里滑出来了，几乎没过脑子。后来他开着车，她坐在旁边一直沉默，他感觉到她缩在座椅里的身体微微绷着，像一个在后退的人。但他没有收住，他又说了“这种事可大可小，你应该跟我商量“。他每一句话都在把自己往正确的方向上摆，像一个律师在法庭上陈述一个逻辑严密的论点——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是共同体，你应该信任我、依赖我、提前告诉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占理，觉得自己是在为两个人的关系负责。
但他现在坐在办公室里回想，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他想起来顾西半边脸上有手指印，粉红色的，不深，但还是有些明显。那是杨科长的老婆打的。他当时看到了，但他当时说什么来着？他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杨科长老婆打的“，然后他说了一声“嗯“，就走开了。
他没有问她疼不疼。
季忘川把椅子转回来，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还是黑的，他按了一下侧键，通知栏空空如也，顾西没有回。他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十一点五十五分。办公室外面传来走廊里零星的脚步声和谈话声，午休时间到了，大部分人都在食堂或者出去吃了。季忘川坐着没动，窗外的阳光移过来一点，照在他办公桌的一角，把文件夹的边沿烤得微微发烫。
他脑子里又转回到昨晚。
肖逸扬的电话是四点五十打来的。那时候他从医院回来没多久，顾西在卧室里休息，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处理手机上积攒的消息。肖逸扬在电话里说：“老季，出来坐坐，我跟老魏都在，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来了再说，大事。“肖逸扬的口气听着挺急，“五点半，老地方。你别放鸽子啊。“
他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几秒。他听见卧室里很安静，顾西应该是睡着了。他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了一眼，她侧躺着，被子拉到肩头，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他的视线在她脸上的手指印停了半秒，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他换了鞋出门的时候想了想，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又给顾西的保温杯里续了热水放在床头柜上。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周全了，该做的都做了。她醒了看见纸条和热水，总该知道他惦记着她。
但他没有留下来等她醒。
季忘川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抵着眉心揉了揉。他想起自己昨晚在湘菜馆的包厢里坐在肖逸扬和魏子骞中间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直挂着家里。肖逸扬说什么他没太听进去，菜吃了几口也不知道什么味道。他当时就觉得那顿饭不该去，但又说服自己来都来了，叫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就结束了回去。
现在他想，昨晚顾西睡醒的时候，看见的是空荡荡的客厅和一张纸条。他给她留了热水的，他记得。但顾西看见纸条的时候会怎么想？
手机震了一下。季忘川猛地睁开眼拿起来看——是肖逸扬的消息：“中午有空没？一起吃点？“
不是顾西。季忘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一个字回过去：“行。“
肖逸扬回了个定位过来，是律所附近一家小面馆。季忘川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数字一层层降到一，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壁面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西装领带，皮鞋锃亮，一个体面的、成功的、马上三十岁的男人。他看着那个影子，觉得有点陌生。
面馆在写字楼后面的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里头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附近上班的。肖逸扬和舒展坐在靠里面的一张桌子边上，面前各摆了一碗面，旁边还空着一个位子。见季忘川进来，肖逸扬冲他扬了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给你点了牛肉面，加蛋。一会就来。“肖逸扬说。
季忘川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舒展正低头往面里加醋，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舒展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跟季忘川、肖逸扬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出来的。他性格比肖逸扬沉一些，话不多，但一张嘴往往就落在要害上。
“你们怎么跑这儿吃了。“季忘川说。
“刚好在附近开会，想着把你叫出来透透气。“肖逸扬拿了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季忘川，“老季，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季忘川接过筷子，嗯了一声。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一大碗，牛肉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卧着一个煎蛋。他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没急着吃。
肖逸扬看着他，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了，放下筷子。“怎么了？还是昨天的事？“
季忘川沉默了两秒。他说：“顾西学校出了点事，昨天下午。一个行政部的科长，他老婆去学校找顾西闹，在办公室动手了。人后来进医院了，今天顾西去校长办公室说明情况。“
肖逸扬筷子停在半空。“动手了？那个女的打顾西了？“
“打了一下，不严重。“
“什么玩意儿不严重？“肖逸扬把筷子拍在碗沿上，哐地响了一声，“你媳妇让人打了你跟我说不严重？那个科长什么来头，你查清楚没有？他老婆为什么去学校找顾西？“
季忘川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气扑在他脸上。他说：“那个科长之前给顾西发过几条消息，说了些不恰当的话。他老婆看见了，误会了，就去学校闹了。“
“骚扰？“舒展插了一句。他一直没有动筷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着季忘川，目光平稳而集中，像法官在法庭上审视一个证人的证词，“那个科长骚扰你老婆？“
“算是吧。顾西说发了些……不那么合适的内容。“
“什么叫'不那么合适'？“舒展问。
季忘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其实说不出来。他昨天没有仔细问顾西到底收到了什么内容的微信，顾西也没有主动跟他详细讲。他只知道了大概——杨科长在私信里说了些越界的话，他老婆误会了，来找顾西闹了。细节呢？具体说了什么？顾西怎么回应的？季忘川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对焦的照片。
“具体内容我没问。“他说。
舒展看着他，隔了两秒，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到桌上。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离开烟卷的时候多停了一下。
“你没问？“
“昨天的情况比较复杂，她心情也不好，我没追着问。“
“季忘川。“舒展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板板正正，像钉子敲进木头里，“你老婆让人骚扰了，还被人找上门来打了，你连对方发了什么内容你都没搞清楚？你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有没有看过她的伤口，有没有问她需不需要去医院处理，有没有替她打个电话问问学校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季忘川的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肖逸扬在旁边坐着，看看舒展又看看季忘川。他平时嘴快，但这时候他反而没急着说话，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嘴闭上了。
舒展继续说，语气还是平的，像在宣读一份陈词：“你知道我昨天跟检察院的一个吃饭，听他说了个案子。一个男的，老婆在单位被人排挤被人欺负，他什么也不管，觉得都是小事，觉得老婆自己能处理。后来他老婆抑郁症了，辞职了，那个男的还在外面跟人说'我老婆太脆弱，一点事就扛不住'。后来离婚了，那个男的到现在还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你拿我跟那种人比？“季忘川皱了下眉。
“我没拿你跟谁比。“舒展说，“我就想知道，你昨天是怎么处理的。你昨天晚上在哪儿？“
季忘川没说话。
肖逸扬在旁边咳了一声。他摸了摸鼻子，说：“昨晚他跟我们在一块儿。“
舒展转过头看肖逸扬，眉毛挑了一下。“你们昨晚在一起？“
“我叫他出来的。“肖逸扬说，“我说有要紧事商量，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魏子骞快结婚了，我们商量结婚在哪个酒店办。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事，他是来了才跟我说的。“
舒展转回去看着季忘川。他看着季忘川的眼神不像肖逸扬那么外放，但那种平静的注视反而让人更坐不住。舒展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他知道怎么用目光让人感觉到分量。
“所以你老婆昨天下午被人打了，一个人在急诊走廊里等着处理后续，晚上回家休息了，你给留了张纸条，出去跟吃饭商量结婚的事？“
季忘川的喉结动了一下。“我以为她去学校之前——“
“你以为什么？“舒展打断他，“你以为她能把事处理好？我也觉得她能处理好。顾西不是那种没主见的人，她工作能力强，遇事也冷静。但你有没有想过，她再能处理好，她也是你老婆。她昨天被人打了，一个人在医院待了不知道多久，回到家你问了她几句，然后你走了。你让她怎么想？“
面馆里忽然安静下来。旁边的桌子有人站起来结账，塑料椅子蹭过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响。筷子搁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季忘川面前的牛肉面已经坨了，汤面上凝了一层油膜，热气散尽了。
肖逸扬这时候开口了。他说话比舒展软一些，但眼睛里那点火是压不住的。“老季，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但你昨天坐在那儿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一直在看手机，我问你怎么了，你说了这事。我当时就问你你出来之前跟你老婆说了没有，你说留了纸条。我说你怎么不留下来陪她，你说她睡着了，你不想吵醒她。“
“那不是——“
“我知道你觉得那是为她好。“肖逸扬打断他，“你留水，留纸条，你觉得自己做得挺周全了。但你想想，如果你是她，醒过来发现客厅是空的，你丈夫不在，手机上有条消息说“临时有个局晚点回“——她刚从医院回来，她被人打了，明天还要去学校跟人当面谈——你站在她的位置上，你是什么感受？“
季忘川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窗外面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清脆的，远去了。
舒展把那根烟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他看着季忘川，声音低了一点，但更沉了。“忘川，咱们认识很多年了。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你不是坏，你也不是不在乎顾西。你就是太习惯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想事情了。你觉得你留了水留了纸条就是尽了心了，你觉得你问了两句就是关心了。但你可能没想过，她需要的东西跟你留的那些东西可能根本就不一样。“
“她需要什么？“季忘川问。
舒展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根烟拿起来点上了，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他看着烟雾在空气里散开，然后说：“她需要你坐在那儿。“
“什么？“
“就是坐在那儿。“舒展把烟灰弹进桌上的小碟子里，“她不需要你留纸条，不需要你倒热水，她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客厅里，哪怕什么都不说，就让她知道你在。她睡醒了从卧室出来，看见你坐在沙发上，哪怕你就在那儿低着头看手机，她心里都是踏实的。你懂吗？“
季忘川没说话。他想起昨晚他从面馆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客厅灯没开，卧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光。他轻手轻脚地进去，顾西背对着门口睡在床上，呼吸均匀。他洗完澡躺下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的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隆着，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当时想伸手拍拍她，但又怕吵醒她，就在黑暗里躺下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今天去学校之前，我给她买了粥。“季忘川说。
舒展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呢？你陪她去了吗？“
“我上午有个会。“
“你对面的那个面馆老板上午也有事。“舒展说，“但他老婆今天去医院体检，他把店关了陪着去的。你猜他那件事重不重要？“
季忘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舒展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实处，踩在那些他昨天到今天一直没有仔细去想的地方。
肖逸扬在旁边叹了口气。他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老季，咱们是兄弟，我才跟你说这个话。你听舒展的，他说话虽然难听，但是真话。你想想，顾西嫁给你两年多了，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们清楚。她不是那种有事就哭天喊地的女人，她什么都自己扛着。但正因为这样，你才不能让她觉得她扛着的时候身后没人。“
“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想。“肖逸扬说，“但你昨晚出来了。这是事实。你今天上午去开会了。这也是事实。顾西今天去校长办公室，是她自己去的还是有人陪的？“
季忘川愣了一下。他今天早上问过顾西要不要他陪，她说“没问题“，他就没再多说。他以为她说没问题就是真的没问题。但现在肖逸扬这么一问，他忽然不确定了。如果他坚持要陪她去，她会怎么反应？如果他今天早上跟她说“会我不开了，我陪你去“，她会不会像昨天等在医院门口的时候那样，心里其实盼着，但嘴上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季忘川说。
肖逸扬看着他那副样子，啧了一声。他跟舒展对视了一眼，舒展把烟掐了，碟子里还剩半截烟灰没弹干净。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爱听。“肖逸扬说，“你是律师，你每天都在帮别人打官司，维护别人的权益。但你老婆让人骚扰了，你连对方发了什么消息都没搞清楚。你老婆让人打了，你连伤口都没仔细看过。你老婆今天去跟人当面谈，你没陪着。季忘川，你要是有一天把顾西的心彻底寒透了，她提离婚，你信不信你连争都争不过她。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到那时候你再后悔，你那些专业能力、你那些案卷、你那些庭上口才，全没用。“
季忘川坐在那里，面馆里午间的人潮渐渐散了一些，只剩下两三桌客人。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着。他看着那道光，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顾西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样子——她穿着那件白衬衫，脖子上系了一条灰丝巾，低头的时候耳朵后面有一小缕碎发没扎进去，垂在腮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没问题“。他就信了。
他信了。
“你给她打个电话吧。“舒展最后说，语气缓下来了，听着倒比刚才柔和了一些，“现在打。问问她怎么样了，问她在哪儿，问她要什么。你就别管自己那个什么会不会的了，下午请假，去接她。“
季忘川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顾西的对话框。他发的那条“怎么样“还孤零零地挂在最后一条，下面空空荡荡的，顾西没有回。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二十分。
他拨了顾西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顾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电流声：“喂？“
季忘川握着手机，那一声“喂“隔着一层信号传过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清了一下喉咙，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中低了一点：“你在哪儿？“
“在学校门口。“顾西说，“跟我哥在一起。“
“……没事吧？校长那边——“
“说清楚了。“顾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没事。怎么了吗？“
季忘川攥着手机，阳光照在他手背上，暖的。他看着对面舒展和肖逸扬，舒展正低头喝茶，肖逸扬冲他做了个口型，无声的，但他看懂了。
肖逸扬说的是：说啊。
“顾西，“季忘川说，“你等一下，我下午请假，我去接你。你在那儿别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西说：“不用了，我跟我哥回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