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季忘川大概是想说什么的，顾西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变了又停，像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他向来是这样，沉默总是比解释来得更快。
“……好。“他说。
顾西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包里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顾辰宇这才开口：“是季忘川？“
“嗯。“
“他倒是有心。“
顾西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挂在脸上像一片枯叶贴着窗玻璃，风一吹就要掉。她没有接话，只是迈开步子往停车场走。顾辰宇跟上来，步伐比她大，却刻意压着节奏陪着她。
上车之后顾辰宇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侧过身子看着副驾驶上系安全带的顾西，她垂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细密的阴影。
“今晚回妈那儿住吧？“他问。
“算了。“顾西摇头，“回我们那儿。回妈那边让他们看出来什么，还不够他们担心的。“
顾辰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顾西，“他叫她的全名，“这件事基本就过去了。下周学校那边会正式通报杨科长处理结果，你别想太多。“
“嗯。“
“这几天你也别去上班了，在家歇着。“
顾西转过头看着窗外，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再说吧。“她说。
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教学楼灰扑扑的轮廓正一点一点缩小，像退潮时被海水慢慢吞掉的礁石。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如果人可以像潮水一样退回去就好了，退到这件事发生之前，退到她还是那个被人尊敬的顾老师的时候。
顾辰宇把车停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旁边。面馆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角。
顾西点了一碗阳春面，顾辰宇要了炸酱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顾西觉得眼睛有点酸，她低下头去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一根一根数过去。
“哥，“她忽然说，“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都在背后议论我？“
顾辰宇的筷子顿了一下。“谁们？“
“同事。学生。“顾西没有抬头，声音闷在面碗的热气里，“杨科长老婆说那些话的时候办公室那么多人，现在肯定传遍了。下周我去上班，他们拿什么眼神看我？“
“你别瞎想，“顾辰宇放下筷子，隔着桌子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件事杨科长负全责，学校的通报下来就是给你正名。你什么都没做错。“
顾西没说话。她想起办公室里那些目光，有惊讶的，有同情的，还有那么一两个——她知道一定有——带着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那些目光黏在她身上，像梅雨季节里甩不掉的潮气。
顾辰宇结了账，把她送到楼下。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他又用手挡住，探进半个身子来说：“回去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知道了。“顾西冲他笑了笑。电梯门缓缓合拢，把她哥哥那张带着担忧的脸一点一点切掉。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响。顾西拉上窗帘，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扔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栋亮起一格一格的暖黄灯光，像棋盘上被人依次摆上去的棋子。
手机又亮了。
是白知许的消息。
“别有压力，同学们都知道你的为人。你好好休息，下周见。“
顾西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用指尖点了一下让它重新亮起来。“知道你的为人。“她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
其实很多时候，她自己都不相信她自己。
顾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她上周末刚换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躺了多久，再睁眼的时候屋里彻底黑了。手机显示六点四十七分，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是季忘川发来的：“我晚点回去，有个案子要赶。“
顾西看了那条消息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她突然觉得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累。那种累不是今天才有的，它像是已经在她骨头缝里住了很久，只是在今天这个黄昏突然发作起来。
顾西站起来，光着脚走去浴室。热水放满浴缸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下面两道浅浅的青，嘴唇抿成一条没有什么血色的线。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说顾西啊你从小性子就软，太软了容易被人欺负。那时候她还不信，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扛。现在她信了。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顾西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灯底下，是季忘川的车。但他没有上楼，就那么坐在车里，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一半，有火光一闪一闪的。
他在抽烟。
顾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的。她放下窗帘，走进浴室，把整个人沉进热水里。
水漫过肩膀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昨天上午的画面：杨科老婆的脸，会议室里同事们的目光，她站起来说话的时候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她泡了很久，久到水开始变凉才起来。擦干头发换了睡衣躺到床上的时候，楼下那辆车还在那里。
顾西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可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包裹住。在彻底睡过去之前的那个瞬间，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明天醒来，一切都变成一场梦就好了。
而与此同时，季忘川还在车里想今天傍晚顾辰宇去找他的事。
就在他律所那间冷气开得太足的办公室里，顾辰宇推门进去的时候季忘川正对着电脑屏幕，手边堆着一摞卷宗。他抬头的表情有些意外，但只是说了句“哥，你怎么来了“。
顾辰宇没坐下。
“你今天给顾西打过电话，“他说，“你知道她今天去学校是做什么的吗？“
季忘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知道。“
“知道？“顾辰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知道了就只是打一个电话说要去接她？你的反应就是问一句要不要去接她？“
季忘川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哥，这件事我——“
“你什么？你忙？你案子多？“顾辰宇逼近一步，“季忘川你听听你刚才电话里那个语气，你但凡多问一句她今天怎么样，她都不会气成那样。你知道她在学校受了多大委屈吗？杨科长老婆说她破坏别人家庭，办公室里那么多人看着，她一个年轻女老师站在那儿让人这样编排。“
季忘川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你当初说要和她结婚的时候怎么说的？“顾辰宇的胸口在起伏，“你说你会让她过得好。顾西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跟人红脸，受了委屈自己憋着，这点你比我清楚。今天她被人这样泼脏水，她最该得到支持的人是你，可你呢？你连多问一句都做不到。“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季忘川垂下眼睛，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还在翻卷宗，现在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今天上午有个很重要的案子，忙完我就立马给她打电话了。我本来想立刻过去——“
“过去了又怎么样？接她回家？然后呢？“顾辰宇打断他，“她要的不是一个司机。她要的是有人站在她那边，问她一句'你还好吗'，告诉她'没事有我呢'。这些你现在还会说吗？“
季忘川没有回答。
顾辰宇看着他，这个妹夫平日里做事滴水不漏，在法庭上能言善辩，可偏偏在面对顾西的时候越来越像个哑巴。他不知道他们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他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明白。
“季忘川我告诉你，“顾辰宇的声音沉下来，“你要是做不到对顾西全心全意的好，那就趁早跟她分开。顾西不是非你不可。她是我妹妹，她值得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待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受了委屈都要自己一个人扛。“
说完他没有等季忘川回答，转身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静，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深色的地板上，像某种逐渐远去的警告。
季忘川站在原地很久。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顾辰宇的车正驶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弧。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秋天的傍晚，他和顾西一起下班，她穿着件米色的风衣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他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喊了一声“季忘川“。
那时候她喊他名字的声音，和现在不一样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顾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我晚点回去，有个案子要赶“。她没回。
季忘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着的纹路照得分明。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电话里顾西的语气，想起她说“我跟我哥一起回去就好“的时候那种平直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
她生气了。他知道。
可他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顾西一直没有睡好。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床铺是凉的。书房那边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把薄薄的刀切在卧室地板上。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窗外在下雨，很小的雨，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顾西想起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今天她不用去上班，顾辰宇让她在家休息。可休息又能怎么样呢？下周呢？下下周呢？她终究要回到那间办公室去，回到那些目光里去。
白知许说学生们相信她。那些十七八岁的孩子坐在讲台下面，用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她。
她现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那别人信不信又有什么用？
顾西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带着一点她洗发水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告诉自己不要哭。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哭，在办公室里没有，在车上没有，在面馆里没有，现在更没有理由哭。
可她还是哭了。
很轻很轻地，眼泪渗进枕头里，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客厅那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书房的灯灭了。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顾西知道那是季忘川，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她闭着眼睛没有动，呼吸尽量放得均匀。
季忘川在门口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他轻轻把门带上了。
顾西听见他去了客厅，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窗外的雨还在下。
顾西睁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好像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看着她。杨科长的，同事们的，学生们的，还有她自己的。
她慢慢翻了个身，把湿了的枕头换了个面。
明天会出太阳吗？她不知道。
但明天总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