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到湘菜馆的时候，顾辰宇已经点好了菜。
包厢里暖黄的灯开着，桌上摆了三个菜，一个是她爱吃的剁椒鱼头，一个辣椒炒肉，还有一碟凉拌黄瓜。米饭已经盛好了放在她那边，冒着白气。顾辰宇坐在对面，手机倒扣在桌上，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半。
“怎么不先吃。“顾西拉开椅子坐下。
“不饿。“顾辰宇把筷子递给她，“先喝口汤，鱼头刚上没多久。“
顾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酸辣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胃里，温热的一路淌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很饿了。她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放进嘴里嚼着，剁椒的辣意冲上来，眼眶被激得有点热。她低头多扒了几口饭，把那股冲劲儿压下去。
顾辰宇看着她吃，没催她说话。他把自己面前的辣椒炒肉往她那边挪了挪，又把凉拌黄瓜的碟子推近一些。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出的细微声响。外面的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又远去了，小饭馆后厨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夹杂着呛人的辣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顾西吃了大半碗饭，速度慢下来了。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说。
从头说。从今天早上杨科长的老婆去办公室找她开始。
“杨科长他老婆直接找到我们办公室，其实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就有不好的预感。“顾西说，“一上来就说让我离她丈夫远点，说我不要脸，往有妇之夫跟前凑。我和她解释说我几乎没有回过杨科长的消息，都是他在自说自话。她把聊天截图摆到我们面前，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杨科长确实经常给我发一个奇奇怪怪的消息。“
顾辰宇没动筷子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食指轻轻点着手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抿着的弧度收紧了一点。
“这事你没跟我说过。“
“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心。“
“他在学校有没有单独找过你？“
顾西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用筷子拨了一下。然后她说：“找过。“
顾辰宇的食指停住了。
“但没几次。前几天的教职工大会，杨科长那天也在，散会之后他叫住我说想跟我聊聊学校安全工作的事，我以为就是工作上的，就跟他去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休息区。结果他拉住我手腕说了一句——“
顾西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着顾辰宇，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他说，你那天穿那件裙子确实挺好看的。'“
顾辰宇的拇指按在另一只手的虎口上，压出了一道白印。他没有立刻说话，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像绷紧了一根弦。
“然后呢？“
“我抽回手走了。后来他在微信上给我发过两条消息，都是工作相关的事，末尾加了一句'有空单独请你吃饭'之类的话。我没回。“
顾西说完，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把这个过程讲得很快，像在汇报工作，语气是平的，但说到杨科长那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被顾辰宇看见了。
“她打你了？“顾辰宇问。声音沉下来了，跟刚才不太一样。
顾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你是说杨科长老婆？她冲过来打了我一下，不严重。“她偏了偏头，那半边脸上的手指印已经不太明显了，但在灯光下还是能看见。
顾辰宇盯着那几道痕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他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劲比平时重了一点，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倒是白知许，“顾西说，“他推倒杨科长他老婆的时候，他老婆头摔了好多血。我怕杨科长会揪着这个事不放，找白知许的麻烦。“
“他推她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有，当时办公室门口围了好多人。他推的力度不算大，就是用手臂挡了她一下，那个女的自己往后坐下去的。但杨科长那个人的处事方式你也知道，他只要想找事，总能找到由头。“
顾辰宇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外面有人敲门，服务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进来，说是送的。等服务员出去关了门，顾辰宇拿过汤碗给顾西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喝点热的。“他说完，起身拿了手机，“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拉开门出去了。顾西看着面前那碗蛋花汤，金黄的蛋花在汤里散开，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她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刚好。
门外的走廊里隐约传来顾辰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过了五分钟他推门回来了，手机捏在手里，坐回椅子上的时候神色松了一些。
“市政府办公室有个副主任，跟我之前一个案子打过交道，关系一直不错。他爱人和你们校长的老婆是大学同学。“顾辰宇说，“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把大致情况说了，他说他会跟校长那边打个招呼。这种事学校最怕闹大，只要有人提前递了话，明天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顾西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你没跟他提杨科长骚扰我的事吧？“
“没提。只说今天走廊上出了意外，你被牵连了，让校长那边公道处理。别的等我明天陪你去了再说。“
“你明天陪我？“
“嗯。“顾辰宇把手机放回桌上，“明天你正常去，我就在外面等着。他们要是态度好，事情说清楚就行。要是有人拿杨科长老婆说事，我就进去。“
顾西看着顾辰宇。他坐在对面，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他眉眼很清晰。他说“我就进去“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顾西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热汤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她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天快断掉的弦，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一点。
“医药费的事，“她说，“我想自己出。今天急诊的费用白知许先垫了，明天我去还给他。人虽然不是我推的，但白知许也是因为我才这样做的，后续的检查费用也该由我来承担。白知许本来就是为了帮我，我不能让他替我背这个锅，已经连累他一次了。“
顾辰宇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医疗费你不用操心。明天你去了学校该怎么说怎么说，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白知许那边我另外处理，不会让人缠上他。“
“你怎么处理？“
“你不用管。我有数。“
顾西放下碗，还想说什么，顾辰宇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不用再争了。他的眼神很确定，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就是那种“我说了算“的姿态。顾西知道他的性格，他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做。
她又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着。剁椒鱼头快凉了，但味道还在。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外面的巷子里传来行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包厢里的灯照着满桌的碟碗，蒸腾的热气渐渐散尽了。
顾辰宇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斟酌了一瞬，然后问：“季忘川呢？今天这事他怎么说？“
顾西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说：“他问我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他。说这种事可大可小，我应该跟他商量。“
“就这些？“
“他说我不应该一个人扛着，出了岔子吃亏的是我自己。“
顾辰宇放下茶杯。他看着顾西，目光沉静地停在脸上，像在辨认什么东西。顾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浅的东西，像是累到了底处浮上来的那种空。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然后顾辰宇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他没问你有没有受伤？“他说。
顾西没说话。
“他没问你杨科长老婆动没动手？“顾辰宇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他没问今天上午你在医院里一个人待了多久？“
顾西偏过头去看着包厢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画的是湘西的吊脚楼和一条雾蒙蒙的江，墨色很淡，远山近水都浸在朦胧里。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来，很轻地摇了摇头。
顾辰宇靠回椅背，手还撑在桌沿上。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刚才那种沉稳的、笃定的东西底下，浮上来一种冷意。那冷意不是冲着顾西来的，而是冲着那个不在场的人去的。
“行。“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压着什么。“等我先把这边的事给你料理干净了，我再去找他。“
“哥，你别——“
“我找他是跟他好好说话。“顾辰宇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过分，“他毕竟是你丈夫，我不至于把他怎么着。但有些话我得当面跟他说一说。他要是觉得你这个妹妹嫁出去就归他一个人管了，那他最好也记着，你还有个哥。“
顾西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顾辰宇说“好好说话“是什么意思——他这个人，越是说要跟人“好好说话“，对方要听的往往就越不是那么好听的话。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她被同班男生堵在巷子里抢走了书包，顾辰宇放学去接她，问清是谁之后第二天就去了那个男生家，跟人家父母“好好谈了一次“。从那以后那个男生见了她就绕道走。顾西从来不知道顾辰宇到底跟人说了什么，但他总是有办法。
窗外巷子里的灯光透过薄薄的帘子透进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团暖黄色的光。顾西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里面还剩一点蛋花汤的底，飘着一小片葱花。
“哥，“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结了婚了出了事还得来找你。“
顾辰宇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妹妹，你不来找我找谁。“
他招了招手叫服务员过来结账，从钱包里抽了现金放在桌上。顾西要掏手机，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今天这顿算我的。改天你心情好了再请回来。“
两个人从包厢里出来，穿过窄窄的走廊往门口走。路过后厨的时候门没关严，里头飘出浓郁的辣椒和蒜末爆锅的香气，大师傅颠勺的铁锅呼啦一声响，烈火猛地窜起来又灭了。顾西走在顾辰宇后面半步，看着他穿着那件灰毛衣的背影推开湘菜馆的木门，门外的夜色一下子涌进来，裹着晚风里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跟着走出去，巷子里路灯昏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顾辰宇回头看她一眼，说：“走吧，送你回去。“
顾西点点头，跟了上去。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点，虽然心里还压着明天的事，虽然脑子里还转着季忘川今晚不知道几点才会回来的念头，但至少在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站着的。
顾辰宇走在前面替她挡了一截迎面灌过来的风，她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安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