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急诊大楼门口站了快十分钟。
午后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顾西站在台阶下面一点的位置，避开进出的人群，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白知许发来的那条微信——他说他已经从医院离开了，杨科长那边留了联系方式，让顾西别担心后续的事。
她回了句“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我来处理。“就锁了屏。
急诊的玻璃门不停地开合，推着轮椅的家属、抱着孩子的父母、拎着ct袋子的护士，每个人都脚步匆匆地从她身边经过。她往旁边让了让，退到门口那棵半枯的银杏树底下，树冠不大，遮不住什么东西，但她觉得站在那儿比站在正门口要好——至少不用和那些急促的脚步声挤在一起。
季忘川去停车场开车已经有一阵了。这家医院的停车场在急诊楼后面，要走一段路，赶上晚高峰时段，车位紧张，开出来也要等。顾西知道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两分钟前他发了一条语音，说“马上到“，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低头看了下鞋尖，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可能是刚才在急诊室里站久了沾到的。她没有去擦。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季忘川到了，低头一看，是校长办公室发来的通知——一条措辞正式的消息，说请她明天上午九点到校长办公室，就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件进行进一步的说明。末尾附了办公室的门牌号和联系电话，像是怕她找不到似的。
顾西把通知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收进包里。
她能猜到校长找她干什么。杨科长老婆在学校里闹这件事对她影响肯定不好，而且这次杨科长老婆脑袋还摔破了，性质就不一样了。杨科长是什么人顾西多少心里有数——他老婆在学校闹这一次，人还进了医院，他不可能不出头。校长那边肯定要找个说法，即使是杨科长先骚扰她，但她并没有将这件事提前上报校长室。
至于明天这件事要怎么说，她还没想好。
她想了想，从包里又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和顾辰宇的对话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老地方见。“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顾辰宇没有立刻回，可能正在忙。她又补了一句：“就我们常去的那家湘菜馆，七点。“
这次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那边回了一个“oK“的手势。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顾西看着那个图标，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一下午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她正要锁屏，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从停车场出口拐过来，在她面前缓缓停下。季忘川从驾驶座探过身来替她推开了副驾的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很平。
“上车。“
顾西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冷气味道，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吹，她缩了一下肩膀，伸手把风口拨向另一边。季忘川没有看她，目视前方挂挡松刹车，车缓缓驶出医院门口，汇入主路的车流。
“接下来怎能办？“他问。
顾西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路边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几个穿校服的女孩子挤在一起看手机，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她看着那个画面，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和那些快乐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
“医药费给他就是了。“顾西说，“明天，通知我去校长办公室说明情况，到时候实话实说就好了。“
“说明情况？“
“对。今天这件事动静不小，校长办公室那边肯定听到动静了。学校教职工婚外情，这是违背师德的行为，并不光彩。领导层不会坐视不理，大概还会出通报甚至是有处分。“
季忘川“嗯“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前面红灯，他踩下刹车，车身缓缓停住。这时候他才转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这种事即使是背处分，也不会是你。“他说，“你也是受害者。“
顾西没说话。受害者？她又怎么证明她是受害者，连她的丈夫都不站在她这边。
“顾西，这件事，你确实该提前和我说。我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季忘川接着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在某个地方落得很实在，“但你得知道，这种事可大可小。你要是提前告诉我，我至少能帮你问问人，看看怎么处理比较好。你不是不知道杨科长是什么人，他那个老婆出了事，他肯定要咬住不放。你一个人在学校，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呢？“
顾西的手指攥了一下包带。她说：“我该怎么提前和你说，我连你的面都见不到。“
“我忙归忙。“季忘川说，“但这种事，你应该告诉我，而不是瞒着我。顾西，我是你丈夫。“
绿灯亮了。季忘川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开。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顾西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这个城市傍晚特有的味道——尾气、油烟、一点点河水的腥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东西又回来了。
“我有办法解决好。“她说。
季忘川皱了皱眉。他似乎是忍了一下，但没忍住，说：“你有什么办法？“
顾西没有回答。她把车窗又摇上去，只留了一条细缝。风的声音变小了，车里的安静就又回来了。她感觉到季忘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东西——是那种“你怎么又不跟我说“的无奈，带着一点不耐烦，像是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顾西，“他说，“我不是要跟你吵。我是说，这种事你应该提前跟我说，不然也不会闹到这种地步。你一个人在那儿硬扛着，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顾西忽然觉得有点累了。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从下午她在急诊走廊里看着那个女人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攒到现在。她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灯变成绿灯，看着季忘川的侧脸映在挡风玻璃上，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点竖纹，那是他心情不太好的时候惯常的表情。
她把视线移开，说：“明天去校长办公室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季忘川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车子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路，路边法桐的枝叶从两边伸出来，在车顶上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傍晚的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车玻璃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熄火之后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的灯光还在微微亮着。顾西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那里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灰扑扑的墙壁，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急诊楼等季忘川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盼着他来的，盼着他来了之后能跟她说一句“没事，有我在“——就像很久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会说的那样。
但她没等到那句话。等他来了，他问的是“这件事怎么处理“，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每一个问题都在她心上划一道浅浅的口子，不深，但一条一条摞在一起，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密密地划了一整遍。
“上去吧。“季忘川说。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伸手过来帮她拎包，顾西没让他拿，自己把包从后座够过来，推开车门下了车。
上楼的时候两个人在电梯里各站一边，中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电梯轿厢的壁面像镜子一样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影，顾西看了一眼，季忘川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往上跳。
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顾西换了拖鞋，把包挂好，径直去了浴室。热水放出来的时候她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流冲了很长时间，水温调得比平时热一些，蒸汽把浴室的镜子完全蒙住了。她闭着眼睛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遍一遍地冲刷，但是那种沉甸甸的疲乏感还在，像是嵌在身体里了。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家居服，去卧室躺下。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早上没喝完的水，她拿起来喝了，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柜面上。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但睡不着。她能听见客厅里季忘川走动的声音，他大概是在书房处理什么事情，鼠标偶尔咔嗒响一下，椅子拖动的声音，手机响了一声又被接起来，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
困意是慢慢漫上来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光线暗下去，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沉进去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暗了一大半。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屏幕上有十几个未读消息和几个未接来电——同事的、办公室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她没点开看，直接滑掉了。她慢慢坐起来，感觉头有点沉，睡得太久反而更累。
卧室的门关着，她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很安静。她下床打开门走到客厅，屋子里空荡荡的，夕阳最后的余晖从阳台的玻璃门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影。季忘川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的鞋柜下面，人已经出门了。
她走到厨房倒水的时候注意到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季忘川的字迹：“临时有个局，晚点回。晚饭自己弄点吃。“
顾西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折了两下扔进了垃圾桶。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应该是季忘川出门之前给她倒好的，放在保温杯里。
她把水喝完，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她回卧室换衣服——脱掉家居服，换了一件卡其色的薄外套，一条深色牛仔裤，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顾辰宇在五点四十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我到湘菜馆了，不急。“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回复：“马上到。“
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起来，淡黄色的光把小区里的路照得暖融融的。她走过小区门口那排商铺的时候闻到一家小饭馆飘出来的炒菜香，葱花爆进油锅里的味道，让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饿了。
她走到路边打车，车来的时候她坐进后座，报了湘菜馆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脸色不太好，没多说话，安静地启动了车子。
顾西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手机在手里握着。她没有给季忘川发消息说自己去哪儿了，她猜季忘川大概也不会问。她脑子里还转着明天去校长办公室的事，但转了几圈之后，她觉得自己今天实在不想再想这件事了。她只想见到顾辰宇，坐在那家老湘菜馆熟悉的位置上，听他问一句“怎么了“，然后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一遍。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顾西睁开眼看着那些流动的光影，觉得心口的那个洞被一种很安静的期待慢慢填上了一点点。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顾辰宇又发了一条过来，只有四个字：“到了没？“
她弯了一下嘴角，打字回他：“路上了。帮我点好菜。“
那边秒回了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