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博乐的第二天，顾西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暗蓝色的，但她听见外面的街道上有扫雪的声音，金属铲子刮过水泥地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苏湉还在睡，整个人裹成一只茧，只露出几缕头发在枕头上。
顾西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套上羽绒服出了门。酒店对面有一家早餐铺子已经开了，门口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一个维吾尔族大叔正在揉面，看见顾西走进来，笑着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包子，奶茶，有。“
顾西要了两个包子一碗奶茶，坐在靠门的位置。包子是羊肉洋葱馅的，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汁水烫了一下舌尖。奶茶是咸的，和她平时喝的习惯完全不同，但那股醇厚的奶香配着茶涩，意外地顺口。铺子里还有几个早起的本地人，用顾西听不懂的语言在聊天，语调高低起伏，像唱歌一样。
她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看手机。朋友圈里季忘川的那个赞还挂着，下面多了一条苏湉昨晚半夜发的评论“这地方绝了我要搬过来住“，配了一串大哭的表情。顾西笑了一下，退出来看到微信上有几条新消息。母亲问今天去哪里，顾辰宇发来一段他们在雪乡坐马爬犁的视频，还有白知许问她好不好玩。
顾西给白知许回了一条：“有点冷，但景色超美。“
白知许秒回：“好好玩！“
顾西想起这个学生，心口软了一下。几乎每次课结束白知许都会留下来问问题，问着问着就聊起别的事，说老师我觉得你看起来总是有点累。那时候顾西才意识到，连一个二十岁的学生都能看出来。
苏湉终于醒了，发来语音说“你在哪儿我饿了“。顾西打包了两个包子带回去，苏湉蓬着头坐在床上啃，一边啃一边含糊地说：“我们今天怎么安排？“
“市中心逛逛吧，下午飞。“
苏湉咬着包子翻手机：“下午的机票我看了，三点多飞喀纳斯，然后坐车去。到了估计天都黑了。“
“正好看星星。“顾西说。
博乐的市中心不大，但干净整齐。主干道两旁种着杨树，叶子落尽了，只剩灰白的枝干指向天空。行人不多，偶尔驶过一辆公交车，车厢里也是空荡荡的。苏湉说要去买点特产寄回去，拉着顾西拐进了一条小街。街两边开着很多小店，卖干果的，卖地毯的，卖民族乐器的，门口挂着的冬不拉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们进了一家干果店。老板是个汉族大叔，说从河南过来的，在这边做了二十年生意。店面不大，但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葡萄干有七八个品种，从深紫到金黄摆了一排，核桃个个饱满，无花果干裹着白霜，红枣像小灯笼一样红艳艳的。苏湉开始疯狂采购，这个那个都抓一把，很快手提袋就鼓了起来。
顾西站在靠里的一排架子前，看到一些手工刺绣的小挂件。巴掌大的布面上绣着哈萨克族传统的花纹，颜色浓烈，针脚细密。她拿起一个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弯月亮和几颗星星，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摸了摸那些线迹，想起昨天阿依古丽给她看的那块绣布，想起她说女儿在wLmq学设计。
“这个怎么卖？“她问。
老板说是本地哈萨克族大妈手工做的，三十块钱一个。顾西想了想，拿了两个。一个深蓝色绣月亮的，一个墨绿色绣小花的。
“给季忘川买的？“苏湉凑过来看了一眼。
“给我妈买了一个。“顾西把墨绿色的那个收起来，“这个蓝色的，还不知道。“
苏湉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出了干果店，她们沿着小街继续走。街角有一个小小的文化馆，门口挂着牌子说里面有民族服装展。苏湉拉着顾西进去，展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玻璃柜里陈列着哈萨克族、维吾尔族、蒙古族、柯尔克孜族的传统服饰，绣花的绸缎、缀满银饰的帽子、色彩斑斓的腰带。顾西在一件哈萨克族少女的嫁衣前站了很久。那是一件深红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都用金银线绣着繁复的花枝图案，腰间垂着一串串银币样的装饰。灯光照上去，那些银片像水滴一样闪亮。
“结婚穿的。“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是个年轻的姑娘，说着一口标准普通话，“我们哈萨克族的姑娘出嫁的时候穿红色的，上面那些银片越多，说明家里越富裕。这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手工，绣了整整一年。“
“一年。“顾西轻轻重复。
“是啊，很多老人家一针一针绣的。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人会这种手艺了。“
苏湉在旁边感叹：“现在的人哪有那个耐心。一年绣一件衣服，搁谁也坐不住。“
顾西没说话。她在想，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的。一件嫁衣要绣一年，一条围巾要织两个月，一朵花从种子到开放要几个月。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时间这件事，日子都是平平地滑过去的，像水从指缝间流走。直到她和季忘川之间的问题积累到不可忽视，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两年多的婚姻，也是被一针一线地磨损掉的。
文化馆里还有一个角落展示着哈萨克族的冬宰习俗。照片上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马肉、香肠、奶制品。文字介绍说，每年入冬之前，牧民会把一部分牲畜宰杀处理，储存起来过冬。这个过程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候，也是分享和馈赠的时候。
“冬天杀羊，夏天喝奶。“苏湉念着墙上的谚语，“人家过得真有仪式感。“
顾西拍了那张照片。冬宰的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中间是一大盘肉，周围摆着馕和奶疙瘩，几双手在同一张桌上伸向食物。那种围坐的亲密感扑面而来，让顾西的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季忘川家里的年夜饭，一桌人也是围坐的，但她坐在季忘川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始终没有靠近的距离。
中午她们在一家抓饭馆子吃了午饭。维族老板端上来两盘黄澄澄的抓饭，米粒油亮，胡萝卜切成细丝拌在里面，最上面是一大块炖得酥烂的羊腿肉。苏湉还点了一盘薄皮包子，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皮薄得像纸一样透亮，能看见里面的肉馅。顾西拿了一瓣生蒜，咬一口包子就一口蒜，辣得吸了一口凉气，却停不下筷子。
“你以前不吃蒜的。“苏湉说。
“入乡随俗。“顾西笑了笑。
吃完午饭还有两个小时。她们在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走了走。公园很小，中心有一个结了冰的人工湖，几个小孩在上面滑冰，穿着厚厚的棉服，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笑声在空旷的公园里传得很远，脆生生的，像碎玻璃落在冰面上。顾西坐在长椅上看了很久，那些小孩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雪继续滑。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冬天也在院子里的水洼上滑过冰，摔破了膝盖，回家被母亲骂了一顿，但第二天还是偷偷跑出去。
那时候很简单。摔了就爬起来，哭了就擦掉眼泪，什么都不用想。
苏湉拍了一段小孩滑冰的视频发在朋友圈，配文“想回到八岁“。顾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说该去机场了。
从博乐飞喀纳斯的飞机很小，螺旋桨的那种，机舱里坐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游客，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回过冬的本地人。苏湉这一次没有睡，一路上趴在窗口往下看。从空中看xJ完全是另一种模样，大片的雪山连绵不绝，像皱褶的白布铺展开去，山谷里偶尔能看见一条墨绿色的河流，在白色的背景上划出一道细线。
“太壮阔了。“苏湉说，“我要是画画的，我能在这儿画一辈子。“
“你去美院旁听吧。“顾西说。
“我哪坐得住。“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但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喀纳斯机场很小，跑道两侧堆着高高的雪墙，是从跑道上铲出来的，比人还高。从停机坪走到航站楼只有几十步路，但冷得厉害，风从雪山那边灌过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顾西把围巾又拉紧了一些，只露出一道缝来看路。
机场外面停着几辆越野车，都是来接人去的。顾西提前联系好的一个司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是个三十多岁的蒙古族小伙子，叫巴特尔。他帮她们把行李搬上车，说村离机场一个多小时，现在路况好，天黑之前能到。
车开出去的时候，顾西看见路两边是成片的白桦林。冬天的白桦树褪尽了叶子，只剩灰白的树干笔直地戳在雪地里，在暮色中像一排排沉静的卫士。路是柏油路，但积了一层薄雪，车开过去能听见轮胎碾雪的嘎吱声。巴特尔放了一首蒙古长调，女声悠远地飘着，像是在和雪山说话。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顾西看见了一排奇特的景象。路边的白桦树上挂满了一层白霜，毛茸茸的，在夕阳最后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浅粉色。那些霜花像一样包裹着每一根枝条，细密地覆盖着，让整棵树看起来像来自某个童话。
“雾凇。“巴特尔说，“昨天夜里起雾，今天早晨就这样了。你们来得巧，再过两天气温回升就没有了。“
顾西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雾凇从眼前掠过，一棵接着一棵，像连绵不绝的白色幻影。她举起手机拍了一段，但镜头里拍不出那种毛茸茸的质感，拍不出来那种风一吹就簌簌落下的细碎霜粉。
村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顾西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那是一片被雪山环抱的谷地，错落着上百间尖顶的小木屋。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像盖了一层白色的棉被，只露出檐角下面褐色的木头墙体。每一间木屋的窗户里都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在暮色苍茫的山谷里像散落的萤火虫。村口有一条结了冰的小河，冰面上反射着灯光，亮晶晶的。烟囱里升起的炊烟笔直地飘向天空，在无风的傍晚凝成一缕缕淡青色的带子。
“到了。“巴特尔说。
苏湉已经开门跳下了车，踩在齐膝深的雪里，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她回头朝顾西喊：“你看！这跟画里一样！“
顾西走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但她没有急着裹紧围巾。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木屋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深蓝色的光，雪山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但屋顶的雪还是白的，在暗下来的天色中反而更显眼了。
她们住进了一家民宿，是本地图瓦人的老房子改造的。木屋里很暖和，中间有一个铁炉子烧着柴，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噼啪的声响。地板是原木铺的，踩上去微微有弹性。墙上挂着羊毛挂毯，角落里堆着干柴，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从里面看出去，外面的灯光透过冰花变成了模糊的暖色光斑。
民宿的主人是一对图瓦族老夫妻，大叔叫孟和，大婶叫其其格。孟和汉语说得很好，他帮她们把行李搬进来，又给炉子里添了几根柴。其其格端来一壶热乎乎的奶茶和一小盘奶酪，说晚饭还要一会儿，让她们先歇歇。
苏湉一头扎进房间说睡一小时再起来。顾西没有睡，她坐在客厅靠窗的地方，透过那层冰花往外看。窗外的村庄很安静，偶尔有人踩着雪走过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天空是墨蓝色的，没有云，星星一颗颗地冒出来，起初只有最亮的几颗，渐渐地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
顾西从小在城市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那些星星太多太密了，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模模糊糊的一道白练，里面挤着数不清的光点。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都僵了才低下头，发现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泪痕。
她伸手抹了一下。那不是难过的泪，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太美了，美到让人的胸腔里盛不下那么满的东西，就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孟和从后院进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笑呵呵地说：“看星星？我们这里的星星好看吧。“
“好看。“顾西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星星。“
“夏天更多。夏天的银河比现在亮，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像是要掉下来一样。“孟和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碗茶，“你们明天去哪？观景台去不去？早晨从上面看村子，晨雾，炊烟，很好看。“
“去。“
“那你们要早起。七点出发，七点半到上面，正好看日出。“
顾西点了点头。孟和又说：“你们会骑马吗？明天可以骑马上去，也可以走上去。走的话四十分钟，雪厚，有点累。“
“走上去吧。“顾西说。她想在雪地里多走一会儿。
晚饭其其格做了风干肉炖土豆，还有热腾腾的揪片子汤。苏湉被香味熏醒了，顶着一头乱发出来，看见满桌子菜眼睛都直了。几个人围坐在炉火边吃饭，其其格不太会汉语，但一直笑着给她们夹菜，不停地往顾西碗里添肉。顾西说够了够了，她还是加，嘴里说着图瓦语，孟和翻译说“她让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吃完饭，其其格还给她们端来一碗自制的酸奶，浓稠得像奶酪，上面撒了一层白砂糖和碎果仁。苏湉吃得头也不抬，连连竖大拇指。
夜深了之后，苏湉回了房间，顾西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炉火已经小下去了，木柴烧成了暗红色的炭。她拿出手机，翻到季忘川最后那条消息。“下次你带我去。“她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她发了一张照片过去。是傍晚在车上拍的，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暮色里的白桦林。没有配文字。
过了几分钟，季忘川回了一张照片。是他家窗外的夜景，灰蒙蒙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火，远处有一根烟囱在冒白烟。配文是：“你在看雪山，我在看楼。“
顾西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炉火的余温从旁边传过来，暖融融地包围着她。外面很静，静到能听见雪从屋顶滑落的声响，簌簌的，像是冬天在翻身。
她终于觉得困了。